说罢了红娘把夫人去见,画堂中垂手侍立站在一旁。
老夫人一见丫鬟骂贱婢,说还不跪下倒气昂昂。
红娘说丫头无罪为何跪,老夫人拿起家法说你还和我装佯。
小人精你的胆量真不小,竟敢迎风卖俏引姑娘。
唆风说月勾小姐,弄柳拈花诱红妆。
偷寒送暖行私弊,惯作牵头很在行。
女孩儿家脸面全丢尽,闺风家训竟全忘。
红娘说夫人此事从何起,是哪个血口喷人起祸殃。
赖丫鬟送暖偷寒谁是见证,引小姐私与何人去话短长。
忘闺训哪一条儿违了夫人命,作牵头或姓张来或姓王。
夫人说不打不招还强辩,好一个利嘴的蹄子气的我慌。
满脸上血点全无忘羞耻,要对证现成有欢郎。
只问你角门不关因何故,花园内每夜因何烧夜香。
拜月咧求神咧保佑谁人作精怪,磕头咧礼拜咧半夜半夜烧什么香。
看你那绣鞋儿染透了青苔绿,裙边儿扫干了草上霜。
瞅着我有年纪老了睡的早,就勾引小姐悄悄出兰房。
我活老了什么事儿没经过,小贱人你要瞒我白费心肠。
只看着小姐的形容鸣锣眼见,你还敢硬嘴胡言故意打佯。
不想想相国的声名尊又贵,小贱婢露丑出乖罪怎当。
背着我传书寄柬春心动,哪一夜你与莺莺睡在绣房。
生生叫你们气死我,说罢时浑身乱战把家法扬。
喝声贱人过来快趴下,我今日定打难饶要问行藏。
小红娘一见夫人要责打,连忙的跪进前来两泪汪。
说夫人哪且息雷霆权消怒,就便是打也容奴一语诉端详。
说是我拈花弄柳将姑娘诱,难道说小姐心里就没个主张。
凡百事就肯由着我丫鬟的性,她倒去违背生身养育的娘。
事已至此我须说破,太太吓也免却疑心自揣量。
那一日夜晚无工停针绣,与小姐闱中叙话讲到张郎。
因提他书斋病久未痊愈,可叹他举目无亲在异乡。
一灯孤影摇书晃,半榻寒衾枕簟凉。
更叹他济人无益先伤己,书呆子枉自痴心想一场。
这如今鸾胶难觅回生草,哪讨那佛保佑差海上的方。
因此上丫鬟情动天良念,顾不得闺门羞耻把恩义偿。
原唆着姑娘书斋去问候,只见他骨瘦如柴脸蛋儿黄。
他说道我济难扶危反害己,想不到萧寺僧房一命亡。
老诰命悔赖婚姻变了卦,料不到一品夫人会把谎话儿诓。
纵然功名得遂今生志,当不了姻缘无望怎消此一段情肠。
这其间姑娘一旦怜张珙,他二人彼此情意两投簧。
起初时宜属兄妹我还伺候,到后来小姐难由也上了妆。
张生说叫我先行小姐权落后.容小生在小姐的跟前细诉诉衷肠。
好歹的暂向窗前立一立,好红娘我病危的张珙望原谅。
说话间他二人悄语低声就挨近了,羞的我低头无语溜出房。
只听得张生说望梅止渴我心如醉,又听得小姐道画饼充饥怕你受伤。
我才晓乃系法臭神针妙,竟直是凤友鸾交两兴狂。
急得我忙去推门门已掩,吓得我浑身恸汗汗冰凉。
自从后生米已成了熟饭了,太太吓不用究我你先问姑娘。
只说我引月勾风行私弊,不想想女儿的身材高似娘。
女大难留是一定的理,自然的留在家中有祸殃。
作主儿的任性由心我怎敢扭,老太太问事推情要细忖量。
夫人听罢越发恼,说道是贱人你还嘴硬逞强梁。
自古道内言不出外言不入是书上语,又道是粗风暴雨不入寡妇的门墙。
虽然是梅传春信招蝴蝶,总防着帘卷香烟出画堂。
生生是你把我的家门坏,总不思老身苦度系孤孀。
叫你们活活把相国的嘴打尽,务必要将你们呈送当官把罪彰。
老夫人气得浑身战,红娘说奴婢正要去到公堂。
此事不关小姐张生我红娘三人罪,乃夫人一人之过还要声扬。
夫人说怎么倒是老身之过也,我的过处是哪一桩。
你若是一字言虚我罪上加罪,红娘说夫人哪请暂息怒听禀端详。
信乃人之根本是圣人的语,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在论语上藏。
就犹如大车无輗小车无軏(6),其何以行之哉是礼之常。
想当日兵围普救耽性命,是老夫人惜命疼儿亲出到前堂。
面当着两廊的僧众亲口儿许,说是谁能退得贼兵者愿许作东床。
张生非慕小姐的姿与色,何故的无干建策把贼降。
蒲关口白马将军退了飞虎,老夫人悔却前言把信字忘。
彼时间退贼救命央君瑞,到后来兵退身安就不想把恩义偿。
祸事毕不肯允亲事,便当酬以金帛令彼舍此去远方。
却不合留于书院隔咫尺,使怨女旷夫各相窥视怎提防。
因而才有乱一端事,老夫人若不遮盖面何光。
一来辱没相国家门第,二来张生施恩于人反受其殃。
三来到官场老夫人先有治家不严的罪,难道说就是夫人的话理长。
俗语说父子当堂不相让,张生他未必是个锔了嘴的葫芦只怕也会梆梆。
还有个白马将军咱惹不起,就是那法本慧明也护着小张。
他三人一口同音来执证,太太吓那时候理短怎出那县令堂。
事要三思免劳后悔,近忧远虑计方长。
老夫人垂头丧气松家法,说若依你可便有何方。
红娘说依奴莫若恕其小过完大事,从权达变最为良。
况张生原有恩情义,他日后的升腾难限量。
腹隐珠玑胸藏锦绣,求取功名易如探囊。
就是他的人才家道与门第,哪一宗也不玷辱咱相国与姑娘。
太太吓就是半子之劳也有了靠,强胜似断魂的孤冢伴斜阳。
听话的夫人心恸碎,说道是这丫头讲的理正当。
罢罢罢我家无犯法之男再婚女,你快往绣房去唤你姑娘。
红娘姐立身挽发朝后转,进香闺说姑奶奶快走罢事情儿完了不用着忙。
莺莺说羞人答答的如何去见,我怎好抬头竖脸去见亲娘。
红娘说自己亲娘反害臊,张生的跟前倒把羞忘。
堂前见母叫着不肯快快走,西厢会郎不用招呼脚步儿更忙。
小姐无奈来见母,老太太一见佳人脸气黄。
说好一个相国的千金尊贵小姐,好孩子吓违了闺训还败坏了门墙。
我有口难言反到便宜了那禽兽,天哪谁似我养女之家这样气不长。
崔莺莺听得母言羞带恸,小红娘故意儿也装恸伤。
掉转睑瞧着小姐只是笑,指头儿蘸唾沫珠抹脸蛋儿臊姑娘。
又听得夫人命把禽兽唤,小红娘懂局答应到西厢。
叫声张先生你们的那事儿发作了,老夫人立等拘(鞫)命在中堂。
谁家的书生也钻狗洞,张先生淫人的幼女罪怎当。
为你们我挨打受骂图了甚的,这岗子有些难平我替你忙。
说罢时拉住衣裳说跟我快走,别和我假装斯文少打佯。
君瑞闻言魂不在,只吓得急忙倒退脸焦黄。
声声连叫红娘姐,且请放手慢慢的商量。
你前番还说我的文章有用,到今日怎么又改变了心肠。
红娘说我曾劝你休恋翠帏与锦帐,别误了金马文光到玉堂。
这时候弄出故典就别害怕,张相公你到底稀松漏平常。
这件事费尽我三毛七孔的心一片,放心罢从今后黄莺成对雁成双。
君瑞闻言忧变喜,说是俏心肝你的恩义我难忘。
小红娘含羞笑瞅把张生啐,呸谁是你的心肝少耍狂。
说罢时同上中堂去见诰命,老夫人气尚未消叫张郎。
说难为你读尽了诗书知札义,身为秀士枉在孔圣的门墙。
若将你送官究治有玷文雅,又把我相国素日的名儿伤。
无奈何把莺莺招赘了你,必须要愤志努力入科场。
我家三世无有白衣婿,你明日早应取求名上帝邦。
得中归家来见我,倘若是孙山落第(7)莫还乡。
张生答应把夫人拜,说托太君的福庇我定入庙廊。
老诰命叫后楼备宴请君瑞,又吩咐收拾行李与书箱。
老夫人别过三人归内室,张君瑞忧喜交加怕举觞。
小红娘管装管卸把行囊备,崔莺莺安排长亭去送张郎。(8)
(1)樊素;唐代名妓,善歌。白居易诗有“樱桃樊素口”。
(2)小寿阳:南朝宋武帝女,一日卧于含章殿檐下,梅花落于额上,成五出之花,号为梅花妆。
(3)晋贾充女,以充所得西域奇香私遗韩寿。《晋书?贾充传》。
(4)三国魏何晏面白美姿仪,平日喜修饰,粉白不去手,行步顾影,人称傅粉何郎。
(5) 沈郎:《南史沈约传》:沈约有志台司,而帝终不用。乃求外出又不见许。遂以书陈情于徐勉,言已老病,百日数旬革带常应移孔。
(6)语见《论语?为政》,置于辕的前端与车衡衔接处的销钉,用于大车的称輗,用于小车的称軏。
(7)孙山落第:相传吴人孙山偕同多之子赶考,乡人子未中,孙山考取最后一名。先归。乡人问其子得失,山曰解名尽处是孙山,贤郎更在孙山后。见宋范公偁《过庭录》。后因称考试未中为名落孙山。
(8) 本文下接“长亭饯别”。
(《珍本百种》本,故事见于元王实甫杂剧《西厢记》,作者佚名,杜颖陶藏抄本)
(大楼东录自《子弟书珍本百种》,弯月上眉梢校对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