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生寄住在西厢，时值初春觉昼长。
早晚攻书勤学业，不时散闷向回廊。
一来读后完功课，二为顾盼崔艳妆。
这莺莺原系当时真国色，倾城的容颜不同常。
秀若西子把香衾展，姣比杨妃出浴堂。
说什么小赢樊素（1）风流态，亚赛过眉额成妆小寿阳（2）。
女孩儿家从来最忌亲花柳，一见了浪蝶游蜂意惹狂。
她自从花园偶遇张君瑞，莲步儿不时殷勤出绣房。
渐觉得情招杏眼花含露，韩寿私偷扇底香（3）。
腰肢分外多轻款，一对春山恨昼长。
他二人明来夜去私稠密，意投心酣暗成双。
莺莺每对菱花镜，照见了形影悄悄自觉忙。
暗说道奴的眉攒儿开绽了，钮扣儿脖项之中紧得慌。
脂粉儿浓施仍见汗毛长，脸面儿觉比先前皮肤苍。
是样的方法儿装饰难遮盖，比丫鬟奴家倒像他的娘。
这都是为谁贪爱花前累，无故遭逢玩月的殃。
谁不知身在闺门含秀气，自不觉出条（佻）的模样儿漏轻狂。
起初时原为飞虎的贼兵围普救，不亏他请他（友）扶危命尽亡。
杜将军虽勇威是张生的粗胳膊朋友，老夫人先撒谎系奴家背母的亲娘。
害的他何生冷面难傅粉（4），多病多愁似沈郎（5）。
他说道红娘只算个饶头罢，没奈何奴才勉强到西厢。
书斋内刚刚凑合了他一步，忍愧含羞把滋味尝。
奴本是相国尊贵千金体，竟缠不过哀怜恳切的小张郎。
便是我不合花阴与柳影，难道说死坐绣户与兰房。
粉蝶儿终须难免花间卧，黄蜂儿必要长闻蕊内香。
一点心儿焉能敢说沾泥絮，弱身躯竟随东风上下狂。
女孩儿家生来体态应娇媚，哪像我不禁揉搓甚虚糠。
叹奴身一朝能有几时乐，愁烦总不断这九回肠。
想古人梦梅杜丽曾题柳，听琴音文君司马凤求凰。
若不是苍穹怜念无辜苦，怎能够紫燕寻巢作一双。
又谁知俊眼深闺识将相，喜张生能从逆旅善寻芳。
奴不免权避嫌疑撩绣户，含羞诈病卧牙床。
崔小姐虽然机巧能筹算，老夫人早已看破这假行藏。
只见她柳腰不比从前瘦，近来举动甚荒唐。
精细细的身子比先蠢，娇滴滴的声儿硬又刚。
一派的丢眉彻（撒）眼春情露，本面目半点全无分外狂。
听言语一味的搅（矫）强（情）胡遮盖，观行为满身做作甚是慌张。
看形景已犯楦头露，果然是女大难留弄饥荒。
欢郎儿一旁插言把机关泄，说这件事先只细细问红娘。
我常见太太晚间睡了觉，她就与姐姐花园去烧夜香。
她们俩人又打手势又是哑谜，后花园中夜夜儿不回房。
老夫人闻听欢郎一席话，不由得心中撺火怒满腔。
令欢郎忙把丫鬟叫，小红娘闻听心中就着忙。
急忙忙悄进香闺呼小姐，说不好了姑娘吓那事儿犯了起了祸殃。
一定是短命鬼欢郎来葬送，无故的嚼嘴嚼舌坏非常。
小冤家早些儿死了把牛车上，老佛爷保佑着将他早送赦孤堂。
红娘怒骂又连声叹，说道是姑奶奶真正魔人你是我前世的亲娘。
病人终久要出汗，也该把袅娜的姿格藏一藏。
每日里只想穿花与过柳，心心念念去看小张郎。
粘多多絮多多摸着好诀窍，尝着了甜头儿想着吃糖。
春中色满新青翠，秋水神凝旧目光。
还该把女孩儿的举动来捏弄，为什么腆着胸瞠也不怕娘。
老夫人窥定花开春已透，你弄出挠头的勾当叫我承当。
这时候堂上先要打着我问，细皮肤被那粗棍儿抽着岂不疼的慌。
若说这觅柳寻花贪美艳，自然是浪蝶狂蜂度短墙。
要问道女孩儿家拜的是什么月，好好的为着何人烧夜香。
你叫我瞪着眼儿怎么答应，这岗子有些难爬我怕的慌。
那都不是那穷酸鬼，缠着我拉住衣裳往死里央。
亲姐姐好妹妹的不住口，磕头礼拜跪在身旁。
偏偏的我一时心软把他怜悯，才把你两个苟合风月场。
到如今你们快活奴受罪，岂不是偷牛的走了拿我拔桩。
我原怜你绣扇香肩于月下，衣单强受夜风凉。
怎就该一床金被常交颈，可叹奴害怕担惊立在外厢。
窗儿外有声不敢轻咳嗽，防着人出来进去两头忙。
只打算一半边儿点个景，谁知你放心故意的去会襄王。
能几日心甜揉碎了花千朵，这些时露水湿透我鞋几双。
一壁里说着连声叹，登时难坏了小红娘。
莺莺见丫鬟悲叹啼哭娇颤颤，芳心儿突突乱跳把揉肠。
自悔从前无主意，决不该私自会张郎。
直弄得桃花轻薄随流水，柳絮随风上下狂。
原是我母亲怕奴贪春困，说道是庭院无人叫我散闷肠。
因而奴偶去花前逛一逛，偏遇着五百年前的冤孽郎。
人物儿丰采清奇含秀气，只疑他一块温玉初有香。
羞得我领着丫鬟归内院，不由的临行同盼免分张。
到晚来偶对着皓月吟诗句，隔墙儿有人酬和我不防。
只晓得字眼儿清新文意雅，哪晓得张生早已在西厢。
十五日佛殿修斋又一会，偏遇着贼兵绕寺势猖狂。
老夫人面当众僧亲口许，说道是谁退贼兵作东床。
张解元应承请友把兵贼退，五千人只用他笔走龙蛇纸一张。
请蒲关的白马将军退了飞虎，我母亲身安无恙就改变心肠。
谢张生东阁开筵称兄妹，弄的他少魄无魂酒懒尝。
转书斋孤帏病倒张君瑞，奴在那绣阁也难挨五内伤。
细想他救命恩情付流水，女孩儿家难道这么狠心肠。
遣红娘问病书斋去寄柬，怜张生旅客凄凉在异多。
古语云贫无义士将金赠，且效了病有医人说药方。
君瑞见药方儿参透奴心意，弄瑶琴才从指上求鸾凰。
恨张郎不瞒红娘倒先瞒我，他二人早已贴肉相亲把云雨儿藏。
到晚来不拴角门我也知道，俊东西不进门儿反跳墙。
吓得奴坐在花亭说有贼盗，谁知道面前跪倒是张郎。
红娘笑说他醉了，奴才些微抢白了他一场。
书生回转西厢去，不料他一病相追入膏肓。
我母亲不管人家命不命，也不顾人举眼无亲在异乡。
她只夸表兄郑恒人品好，可见她老人家一偏之见背悔心肠。
小郑儿那分嘴脸胎巴骨，想与我千金贵体效鸾凰。
真乃是癞蛤蟆想上樱桃树，丑东西痴心妄想要把俊果儿尝。
这莺莺又是伤情又是感叹，小红娘有语叫姑娘。
不用你着急害怕交给我，这点子稀松小事甚亦平常。
老夫人不过是问来不过是打，怎当我咬定牙关走一场。
挨几棍只当我吃了把辣蒜，我和她中堂上闹个搅海与翻江。
姑娘你只管塌塌儿地，我学个单刀赴会的猛周仓。
请神送神都在我，凭着我舌剑与唇枪。
倘然说开了事要拉平了，姑奶奶管叫你不久的工夫定姓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