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子弟书】《祭灶》
贤人说你我何不也祭灶，蒙正说此话说来欠忖量。
荒郊哪讨香花供，一无所有手头光。
只管随口说空话，亵渎神明也不当。
小姐说天公岂论多供献，心到神知有何妨。
各尽其道量己力，有无从来难勉强。
且将这清泉一盏堪为祭，烟柴点火代名香。
只用虔诚秉敬意，祭送司命上天堂。
一来从俗度节令，二来把素隐情怀表一场。
吕蒙正明知消遣他胸中闷，也只得强打精神扫灶堂。
整理衣巾提护领，抖开烂袖破衣裳。
躬身下礼深深拜，祝告东厨司命王。
敬神如在常丰厚，五鼎三牲礼应当。
愧我贫寒无供献，也只是略表殷勤寸衷肠。
恭送神明登上界，还求一本奏天堂。
玉皇若问凡间事，就说我穷儒有语问穹苍。
自古善恶皆有报，全凭天理定昭彰。
既道是赏善罚恶天掌管，像那些富贵贫穷谁主张。
且问你石崇有何真德行，财富敌国金玉满堂。
原宪有何伤德处，贫苦家无隔宿粮。
却缘何亚圣颜回年岁短，凶恶盗跖寿延长。
孔子诸邦不重用，苏秦六国姓名扬。
王莽曹瞒奸似鬼，赫赫夺国称帝王。
伯夷叔齐清如月，双双饿死在首阳。
看来件件不公道，报应昭彰在哪厢。
我蒙正贫寒何消讲，且把那古今成败问端详。
这书生冷气难消添怨气，浑身栗战体筛糠。
小姐一见长吁气，点头赞叹唤夫郎。
可见得富而无骄易操守，果然贫而无怨难勉强。
你这般多读广览知书辈，也难免穷生惫怼怨穹苍。
自古道不言自高天无语，任教你一时偏见数黑黄。
全不想石崇豪富今何在，怎知那原宪名节万古扬。
盗跖虽生犹如死，颜子德同日月光。
历代帝王尊至圣，德配天地道无疆。
苏秦一时蜉蝣戏，萤火如何比太阳。
王莽曹贼行篡逆，空留臭骂丧纲常。
伯夷叔齐芳名远，万古千秋祭首阳。
你道哪件无报应，天理乘除在远长。
总是你自己贫寒生怨怒，怨笔题出这反文章。
料想尽非本心话，都只为时乖屈气满胸膛。
劝君且自宁心耐，天理绝不负善良。
否极终有泰来日，须要人长天地长。
若非一番寒彻骨，怎显梅花分外香。
蒙正说多因小姐生事故，引得穷儒话颠狂。
千金说欲解闷怀无计策，借此把忧愁片刻忘。
夫妻说着齐发叹，无情风雪贯胸膛。
没奈何夫脊背靠妻脊背，燠（熰）（1）起烟柴坐灶旁。
一夜无眠直到晓，窑外白雪映天光。
蒙正又把湿柴点，锅中水滚似翻江。
厨下全无一粒米，书生忧闷发慌张。
雪大有柴无处卖，连日无食人怎当。
忽然想起木兰寺，心中展（辗）转自思量。
虽然说长老多情不忘旧，须知道唠叨频烦也不当。
还恐怕日久人情生厌恶，反惹进退两难面无光。
这贫儒反复思量浑无计，猛看见小姐滴下泪两行。
分明是腹中饥饿忍不过，冻的她寒噤磕齿响叮当。
把一个落魄穷儒刀剜胆，不由得裂碎心肝痛断肠。
罢罢罢人人说我无行止，当此际铁打的心肠无主张。
顾不得一日不识羞和耻，且图个三餐肚饱免饥荒。
本待要饿死不吃嗟来饭，恐连累仗义从人的女红妆。
辜负了明珠暗投心何忍（2），顿令人独抱荆山空自伤（3）。
没奈何从权且自随缘分，少不得受辱苟且度时光。
叫小姐你在窑中权宁耐，等我去木兰寺内借斋粮
注：
（1）《北京方言词典》释熰，为烟压住火，烟重。
（2）《史记·邹阳传》：“臣闻明月之珠，夜光之璧，以暗投人于道路，人无不按剑相眄者，何则，无因而至前也。”比喻怀才不遇。
（3）荆山在湖北南漳县西。春秋时楚人卞和得璞玉于此，三献于君反遭刖刑，及剖璞终得美玉。喻怀才不遇。
故事见于元王实甫杂剧《吕蒙正风雪破窑记》，作者佚名，傅惜华藏文萃堂木刻本
（网友大楼东录自《子弟书珍本百种》，弯月上眉梢校对。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