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说书唱戏】子弟书《芙蓉诔》之补呢(二)(韩小窗)
这公子话语投机说顺了口,指手画脚嘴不停。
佳人听罢只发笑,说:“二爷呀,也该够了,你住一住声。
我不知你偏有这许多话,只是个长篇大套再也讲不清。
我此时又不害了馋痨病,谁想那肥不肥来浓不浓?
你只顾喳巴舞手随嘴儿讲,全不想被人传出不好听。
知道的说是二爷瞎捣鬼,不知的还当我平日有馋虫。
又是什么清淡咧,不受补,又是什么药方咧,最有灵。
哪一个奉请来医病?摇头摆脑混充高明。
我看你天下的事儿全知晓,就只是谈起了文章翻眼睛。
你与其把那聪明儿来零碎用,何妨去愤志把书功。
二爷的话,以后也该务务正,何苦哩,终朝嬉笑似癫疯。
正大光明为君子,只是个论短说长嘴不停。
你跟我真正是明公,林姑娘果然起的甚高明。”
二人正在谈论处,听外面樵楼交了几更。
“你还不去安歇罢,上房里此时久已睡朦胧。
从今说了多一会,这衣服另找别人替你缝。”
宝玉眼睛大似饼,忙说道:“姐姐良言敢不听。
但只是你针来线去绕花了眼,你可肯略把针儿停一停。
那衣服权且借观领领教,我也好高枕无忧睡到明。”
说话间接过雀呢仔细看,陡然面上长欢容。
口内只言:“真个巧,这针线果然精致赛神工!
我心中实在佩服你,为什么丝毫不象是用针缝。
破的整的连成一片,呢儿线儿也辨不清。
一点痕迹全不露,就犹如生成长就的一般同。
姐姐呀,你替我果然都补好,我惟有磕几个头儿谢你的情。
我只说女红谁与天孙比,那知道你比天孙更不同!
果真是世间的手巧没有你巧,天下的心灵没有你灵。
说甚么描鸾与刺凤,管教你压尽了人间的众女红。
这针线明朝传到园中去,包管是人人俯首拜明公。”
呆公子赞叹多时身子倦,众丫环围随服侍睡朦胧。
佳人复又把雀呢补,樵楼之上打三更。
不多时房内的众人都睡去,静悄悄一盏孤灯案上明。
这佳人忽然起了别的心念,不由伤感把针停。
晴雯这里流痛泪,姊妹全无少弟兄。
至今落在荣国府,多亏了老夫人恩待似亲生。
为人之道可是如此,安身乐业却也安宁。
我看一家都也好,可敬他诸凡尽让量宽宏。
麝月姐姐全不错,秋纹性格更和平。
都是命定天生造,倒象是一会儿呆来一会儿明。
有一时温存怜爱令人感,有一时古怪刁钻又不尽情。
但只是他平时待我情非浅,却比他三人大不同。
一样的人儿两样待,要算识得重与轻。
听他的素日言谈颇有意,要留我终身陪伴在怡红。
到将来果能如此倒也如愿,但不知可能遂意把心从。
也只好听天由命朝前混,此刻发愁也是空。
恨只恨小爷不务正,一味的憨皮赖脸似癫疯。
引逗的大伙儿贪玩全不学好,无夜无明搅不清。
不是说来就是笑,那一个肯在房中做做女红?
怡红院惟有袭人年纪大,但只是也不能将大义儿明。
有一时忽劝小爷把学上,有一时又教他装病在房中。
无故地常到潇湘馆狠命地找,倒象是生怕小爷无影踪。
更可恨大家只顾来顽闹,全不怕外人听见要批评。
这些事将来传入了夫人的耳,倒只怕难分皂白与青红。
我虽然暗地不时来解劝,无奈他众人只当耳旁风。
我只好谨慎留神保自己,惟有那忠心一点对苍穹。
况且是各人颜面各人顾,自己洗脸自己光荣。
过几时惟有再将公子劝,撺掇他馆内把书攻。
他若是学中务了正,这房中一定就安宁。
到那时小爷是学内把书念,我们是房中习女工。
有长有进朝前过,大观园有谁谈论我怡红?
必须如此方安稳,太太闻知都有荣。
佳人想到开心处,针线如梭快似风。
织完了背面儿织前面,缝过了里层儿缝外层。
正在拈针交四鼓,只见那微微的淡月上窗棂。
只听得树叶摇风刷刷响,旅雁南征阵阵鸣。
檐前的铁马叮当碰,房中的众婢打鼾声。
远远忽闻声又响,原来是栊翠庵中夜撞钟。
佳人听罢将头点,说:“妙玉焚修倒也至诚。
果真是数声钟韵烟霞外,一片禅机水月中。
他人儿虽小把红尘全看破,但不知果出真意与实情。
细想起为人在世真无趣,忙碌碌无非夺利与争名。
虽然富贵强如贫贱,到头来那个脱离了黄土儿篷。
最可叹世上妇人命最苦,一生一世要靠夫荣。
纵让你花容月貌千般儿巧,若要是嫁夫不着一场空。
细思想与其婚配不如意,倒不如尘缘斩断去修行。
无拘无束倒安稳,不虑不愁享太平。
持斋念佛养真性,修一个姻缘美满到来生。
这府中上下的姑娘却不少,但不知是谁得个美多情?
看起来只有林姑娘的八字好,听说是要同公子把亲成。
这件事不但老爷久有了意,就是那太太的心中也乐从。
合府中算是林姑娘有结果,得了个如心遂意婿乘龙。
自然是齐眉举案偕连理,如鱼似水两情浓。
为人在世能如此,才不枉碌碌忙忙过一生。
看来又比修行好,纵然是立刻成仙太寡情。
他与其洞中受那零仃的苦,又不如双双偕老趁心胸。
林姑娘前世修积得到,所以她今生的福分不非轻。
本来是人间少有那才貌,更兼她世上无双好女工。
最难得造定才郎来匹配,也不枉生成那副美娇容。
但只是而今又有了稀奇的话,说什么金玉良缘匹配成。
这话儿也不知真和假,那公子还未吹来到耳中。
若听见旧病必然要发作,那人儿也就难以为情。
盼只盼这个谣言不中用,那时节方能两处保安宁。”
这佳人一壁里寻思织又补,看看的五鼓亮钟儿鸣。
将将儿补完金鸡叫,只觉得遍体发酸四肢儿疼。
急忙忙叠好了雀呢收针线,趴在床中嗽又哼。
宁神片晌身躯儿倦,娇怯怯合衣就枕睡朦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