穷秀才闷坐书房呆打孩,想起了以往之事好伤怀。
实指望读书求上进,不料想老大无成徒自哀。
最可叹自幼上学把书念,所为的不是举人就是秀才。
拿着转文当说白话,不离口的之乎者也矣焉哉。
顿饭双鸡酸款闹,每食四簋把臭谱排。
叨叨咕咕论语念,说有酒食先生馔礼而应该。
还有一件出奇的功夫学宰予,大天白日闭目合眼就在行李上歪。
午梦正酣日夕方醒,说用晚饭啦仍然是无肉竟吃斋。
拿着不是当理讲,指着桑树却骂槐。
他倒说一脑袋垄沟子四六不懂,那样的学东我伺候不来。
动不动的要辞馆,哪路脾气儿就是善应酬的也难猜。
不上几年就有点恭敬不起,拖欠的束脩不让该。
起初时折田变产把学钱凑,到后来托亲告友把膏火开。
直落得求借无门难把学上,闹了个半瓶醋外号书呆。
待说是半途而废把行弃,这庄稼不会买卖不通是个废才。
俗语云万般惟有读书好,又道是一字千金买不来。
欲罢不能我只得往前干,从吾所好就算学乖。
为念书卖了老母朝衣柜,为念书卖了内子梳妆台。
为念书屡洒阮藉穷途泪,为念书上了周王避债台。
说什么铁砚磨穿寒毡坐破,心思费尽头发熬白。
好容易赢得半领青衿敢云措大,闹了个老金星子头上栽。
只曾想纱帽底下无穷汉,又谁知穷酸二字算坐下胎。
熟读诗书无法查字,会作文章仍把饿挨。
至如今仓箱告匮无粮米,灶坑无烟厨无柴。
走至街前街坊不理,入此室处室人交谪。
莫不是念书是个穷种子,莫不是念书是个穷布袋。
既不然老圣人为何七天未吃饭,在陈蔡徒弟们饿了一个脸发白。
颜回为何身居陋巷,你看他抱着瓢愁眉泪眼直发呆。
如此看古圣先贤尚且不免,何况我苗而不秀秀而不实无所取材。
虽然说听命由天也得尽点人事,孩子咧老婆咧又离不开。
又搭上公事面子我一概不懂,坐以待毙不应该。
待说是出外谋公事,文章却与政事乖。
圣门中子张学干禄,孔夫子剜眼剥皮把他责。
想子贡他也会把生意做,像我这一个钱皮也无怎做买卖。
想必是受穷的命儿八字造定,要发财除非是脱骨换了胎。
这辈子干别的不行也只好把小工卖,每日挣二百钱也可以养活老婆孩。
又谁知财主老爷嫌无用,其说我形容憔悴骨似麻秸。
力难缚鸡怎把苦付,形同瘦狗怎把累挨。
万不可能得把饭讨,嗳见了那亲戚朋友怎把头抬。
左思右想无可为计,进退维谷难主裁。
猛想起壮而行来幼而学,倒不如教几个蒙童糊弄小孩。
又想到误人子弟罪孽不浅,真个的咧这辈子受穷那辈子也就甭想发财。
想到此间好难受,穷愁万缕兜上心来。
不觉的心思困倦隐几而卧,猛抬头见了个跑京报的走进空斋。
他单腿请安说老爷恭喜,京城电报奉部里差。
说老爷高捷蟾宫大挑知县,不分双单月遇缺即补挂出牌。
秀才他一闻此语心中大喜,乐的他手舞足蹈抓耳挠腮。
说怪得蛛子垂丝灯花结蕊,果然的喜从天上降人自日边来。
这不就高车驷马遂心愿,我定要展展经纶手试试栋梁材。
霎时间亲戚朋友都来贺喜,整猪整羊往屋抬。
有人回道请爷出府,走马上任夸官游街。
但只见蓝呢轿子院中放,朱红执事门外排。
这秀才只觉得膀大腰粗有点儿晃,故意的装腔作势美起来。
猛听得扑楞一声将梦惊醒,定睛看是饿耗子把一部破四书捋掉尘埃。
(作者佚名,河西隐士抄本,大楼东录自《子弟书珍本百种》,弯月上眉梢校对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