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诗篇】弹来别泪洒西风,十指纤纤带血红。
银甲全除回玉腕,樱唇轻启折春葱。
堪怜撕扇千金笑,忍看缝呢一线工。
佩入荷囊如见妾,他年空自忆芙蓉。
王夫人驱逐了晴雯回房转,这宝玉立在庭前似哑聋。
痴呆了半晌将神定,说:“此事蹊跷主甚情?
莫不是太太今朝吃了酒,或者是别处同人把气生。
平空地大动雷霆这一阵,好教我糊里糊涂总不明。
这事儿我仔细来思忖,一定是有人暗地把她坑。”
猛然低头想了一想,不觉的口中冷笑两三声。
说:“一定是此人弄的鬼,且等我慢慢留神再打听。”
说着复又暗垂泪,想起了佳人好恸情。
他而今负屈回家孤又苦,但不知病体如何死与生?
幸亏是他家就在园门后,我何不暗去将他劝几声。
不多时走到了上房用过饭,悄悄地出了怡红步似风。
好容易央及老妈问了门户,这公子跨出园去不消停。
跑进了对门只将姐姐叫,又唤那晴雯嫂与兄。
连呼了数遍无人应,慌忙入户验分明。
原来是晴雯的哥嫂出门去,静悄悄佳人独自睡床中。
满屋里只觉一股煤烟气,只见那房中光景甚凋零。
正中间破桌儿一张三条腿,旁边里旧椅子两条少上层。
土灶旁炖着一把瓦茶铫,木凳上摆着一对破茶盅。
窗台上放着一把砂酒嗉,墙儿边挂着一盏铁油灯。
那边是吹桶弹弓堆满地,这边是雀网粘竿好几重。
又只见房顶儿稀糟透出亮洞,窗棂儿破碎尽是窟窿。
四壁厢灰尘黑暗暗,满床上稻草乱蓬蓬。
公子看罢这凄凉景,不由得顿足手捶胸。
口内只言怎么好,这哪里是人间倒象幽冥!
慌忙忙走近床前仔细看,只见那佳人合眼睡朦胧。
虽然病体十分重,他那种长就的风流自不同。
说什么带酒的杨妃来转世,好一似捧心的西子又重生。
不但那素日的丰姿全未减,越显得娇愁满面可人疼。
公子越瞧心越不忍,不由得哭泣恸伤情。
这佳人正自昏迷神涣散,忽听房内有哭声。
猛然间秋波慢闪见公子,不觉心中喜又惊。
一壁里开言喘带嗽,说:“公子呀,难道我同你是梦里相逢?”
这佳人话未说完又身发抖,痰堵咽喉似哑聋。
昏迷半晌来苏醒,止不住伤情的恸泪把腮盈。
战兢兢手扶着公子坐床上,说:“二爷呀,我离恨千端讲不清。
可记得从前那句话,你说是将来怕我转家庭。
这而今果然应了当年话,大观园只有我晴雯无后成。
人之去留原不要紧,决不应听信了谗言污我的名!
数日前唤到了上房将我骂,说什么背地有别情。
不容分辩回房转,那一种委屈愁烦我自己明。
我只说断了饮食死在荣国府,又谁知忽然分散两西东。
孤零零委屈戚惨回家内,我惟有呼天唤地只哀鸣。
虽有离情要对你讲,一时间何能传入到怡红?
不料你义重情深来探我,更令人终身感戴把心铭。
二爷呀,今朝永别要分手,我的心中你要明。
自古道贞节二字女之根本,从一而终无变更。
我而今担了虚名谁不晓,难免那背后旁人议论生。
虽然说此心可以对天地,就只是枉费了平时一片的情!
我只好以假作真错到底,那从一二字不能更。
生是你的人来死是你的鬼,也不枉旁人给我这虚名。”
说罢玉手慌忙放口内,将指甲登时咬断赠多情。
公子接来如酒醉,只觉得心如剑刺一般同。
刚把那指甲收过了,这佳人又脱身上的袄红绫。
狠命地左脱右解嘘嘘地喘,好容易袄儿褪下嗽连声。
公子一见知就里,忙把那袄儿褪下不消停。
两个人刚才替换来穿上,这佳人猛然晕倒又眼朦胧。
公子不由流恸泪,只将那节烈的贤人叫不停。
一连唤够十余遍,这佳人气转悠悠哼一声。
昏沉沉倚着绣枕睁开眼,扑簌簌血泪如珠往下倾。
一只手拉住了情公子,一只手指着那袄红绫。
说:“这是你苦命的人儿留下的物,切不可抛弃把它轻。
久以后倘然想念我,看看它犹如见我一般同。
那指甲曾把雀呢针线挑,放在你身边了我的情。
今日里把它两样作个遗念,也算我服侍你一场留个后成。
说话的佳人复又喘,只觉得阵阵虚火望上冲。
强打着精神又把二爷叫,还有数言仔细听:
我自从投入荣国府,从小儿即蒙拨在你房中。
数年来多蒙你青目恩非浅,种种的错爱垂怜情更浓。
至于那当年所讲衷肠话,我非草木岂能忘情?
但只是从前的疑念儿今何用,只落得知心的人儿两西东。
虽然今被虚名儿误,我岂肯半路之中有变更。
以死相报把贞节保,但愿来生再续旧盟。
公子呀,我饮食已绝身无主,此时心内似油烹。
我与你时短话长言不尽,总有那万口千牙讲不清。
也只好从前以往全收起,这是我命薄福轻惹了祸星!
念只念老夫人待我恩情重,从小儿即蒙教养把人成。
最可惨临别不准见一面,就是我死到黄泉也不平!
数年来慈爱千般指望我好,怎知我此时业已离了怡红。
老夫人那我的虚名晓不晓,我的冤屈明不明?
算是我辜负深恩不学好,只好是衔环结草把心铭。
想只想林姑娘待我情非浅,最可叹临走不曾诉诉苦衷。
愁只愁他身儿虚弱常多病,必须要调养宽心才太平。
你二人老爷虽有了联姻的话,愿只愿早早如心把此事成!
咱府内人情都欠美,惟恐怕事到临期又不宁。
虑只虑老爷的秉性多严厉,教训子侄不留情。
惟望你一切虚心宜谨慎,诸凡耐性要谦恭。
父母前务要承欢尽孝道,弟兄前切须友爱念同生。
在外边小人须远近君子,断不得孤身城外又闲行。
至于那酒肆歌楼你休要走,要知道传出名儿不好听。
你如果外务全收起,合家儿欢悦你身宁。
你若是任性老爷必动怒,恐伤了天伦父子的情。
这是我临危赠别的语,牢牢紧记要曲从!
我虽然还有数言要奉劝,无奈我神魂散乱气往上涌。
园门首喊叫声喧要上锁,二爷呀,不可久坐快转怡红!
你只是悲恸伤心不打紧,好教我箭箭攒心阵阵疼。
咱二人从此一别难见面,但愿你保重身躯我目瞑。
公子呀,以后不必常想念,要知道红颜薄命古今同。
虽然说天下的人苦苦不过我,这也是前生造定岂容情。
悲的是眼前没有父和母,哪有同胞弟与兄。
纵有那万般说不出的苦,也惟有自己伤心自己明。
可怜我此时哭得喉咙哑,哪有亲人问一声?
可怜我此时血泪都流尽,哪有亲人把我疼?
最可叹从前以往全无用,最可叹自今以后总成空!
二爷呀,你前程远大须努力,可惜我不能看你把名成。
我的那身后的事儿虽然有兄嫂,还望你命人照应入土中。
倘能够亲到灵前送我一送,阴魂儿再见你一面死也闭睛。
公子呀,我此去虽然无挂念,只可叹父母的香烟一旦空。
我临危手中给我香一股,愿来生接续香烟再报恩情。
我的那棺木入土休朝北,向西方望着爹娘心也宁。
盂兰会你不用把纸钱儿送,清明节也不必把黄土儿篷。
望只望悲风愁雨凄凉夜,你把那苦命的人儿叹我几声!”
一壁里说着悲又惨,霎时间樱桃口内冒鲜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