因说道:“姥姥的酒饭吃足了,何必在一旁闷坐自出神。
也把你们庄家的事儿讲一讲,你的那二亩薄沙是怎的耕耘?
怎的是旱来怎的是涝,哪一年丰阜哪一年贫。
老祖宗秋后夜长歇睡的晚,何妨盘话到更深。”
宝玉盼他因话提姑舅,笑说道:“这稼穑的艰难我也愿闻。”
这婆子又寻杌凳挨床坐,诉说那田家的万苦与千辛。
因说道龙抬头后修犁杖,又说道耕牛划地等春分。
又说道三月的春雨如圣水,又说道一车的粪土贵似黄金。
又说那清明节种下了葫芦籽,又说那谷雨时分定了软秋根。
全仗着秋麦收了才吃饭,倘若是半月的晴干就害死人。
又说那麦子登场不要雨,又说那大田六月盼连阴。
又说那芝麻黄豆如何种,又说那糜麦高粱怎的耘。
又说那田间送饭妻儿的苦,又说那棚下看瓜日夜的勤。
又说那纺线弹棉织大布,又说那粮食上市纳租银。
又说是哪年亢旱无滴雨,赤日炎炎冒火云。
又说是那年大水淹庄稼,颗粒不收咽草根。
又说那压碾扬场堆草豆,又说那杀鸡打饼会乡亲。
总说罢人和天年把饭儿讨,这耕种收割是仰仗着神。
这贾母年高历练京都的事,乍听见耕种锄刨野意儿新。
他兄妹们生长侯门娇又贵,哪一个亲身到过野乡村!
诗文上见过些田园过套的典,谁知道怎的是耕来怎的是耘。
今夜晚忽听这地亩庄农的话,欢喜道:“这是我等生平所未闻。”
宝玉说:“我方知稻梁一粒是耕夫血,耕织图五亩我桑墙下阴。
这衣食之源都在此,谁知那耕作田家的苦万分。”
宝钗说:“你真是个膏粱的子,到几时拜了先生才故典深。
刘姥姥说棉花种了织匹布,高粱掐后捆柴薪。
那稻米说的是水田的话,桑叶儿说的是那养蚕人。
载桑种稻都是南京的事,与北方两不相干你又引什么文。”
宝玉哈哈大笑说:“我又错了,今日你两个先生教的我勤。
林妹妹自幼儿曾在南京住,何不把南省的农桑对我云。”
探春说:“林姐姐独靠东窗坐,不知他因何事故惹伤了心。
这半日一语不发无意绪,只见他手帕儿频频擦泪痕。”
凤姐他又催姥姥往细里讲,也不觉一旁听得味津津。
这婆子庄稼话儿说完无话讲,少不得信口儿胡编哄众人。
说道是:“我在那田间地里看瓜菜,见过些怪怪奇奇的事罕闻。
青蝎子马蛇子长一尺,刺猬年久满身的针。
成精的狼子狐狸绕地跑,动不动乡中地惊吓了小孩儿们。
旋风儿卷起高十丈,多半是虚空过往的神。
未曾下雨先知晓,必定是东南早晌起乌云。
柱顶石泛水生潮气,蚂蚁封窝缸套裙。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