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子弟书】《荡子叹》(冬烘)
冬烘无事坐灯前,把文人的笔墨也动一番。
欲待要嚼字咬文其奈无有,不过是含里含糊信口编。
十三道大辙我全不懂,亦不晓平上去入之乎者也矣哉焉。
胸中本来无墨水,只可以照猫画虎的扯回大蓝。
只因为相近的朋友不务正,仅可袖手一旁观。
虽然说朋友有责善之道,说勤了倒惹的他们不耐烦。
孔子云朋友数斯疏矣,这句古语然而然。
故此才编荡子叹,权当告诫与史鉴。
若论起不务正的朋友广,俱都是后生可畏美少年。
有几位腕下书画如王米,有几位胸中策论似苏韩。
有几位语出惊人文成倚马,有几位气真盖世力可拔山。
有几位借父母的好时家豪大富,有几位承祖宗的余荫袭得微官。
有几位雕虫擅技登龙望利,有几位潜心学圃竭力耕田。
总而然之无不有,三教九流五行八作我交了一个全。
论语云四海之内皆兄弟,一体同人无党无偏。
要照着管关夫子叫老爷那门论,恰乎咱们姑表相连。
这些人正经道路全不奔,每日与浪荡子弟打成团。
纵有那父兄督责他全不理,朋友规劝那也徒然。
每日里吃喝嫖赌无别务,问柳分桃吃大烟。
这一日时值严冬天飞素雪,他在家偶闲片刻如坐针毡。
说我看有身不管天大事,得闲始觉日如年。
猛想到何不上街寻众友,与他们好冒雪去清谈。
想罢时收拾打点离家下,摇头摆尾到阶前。
茶饭酒市繁华场,妓馆戏楼宝局烟园。
这些地方全找到,是怎么要会一个朋友却也难。
无奈只得回里走,恰好似踏雪寻梅的孟浩然。
正行着雪儿更大风儿更紧,扑面沾衣似粉团。
愈往前行势更紧,也只得寻个所在且避寒。
恰遇着正北闪出房一间,绳枢与瓮户破壁疏檐。
这大爷来到檐下当头立,忽听得两口子打架妇人声似挨拳。
一壁里哭着一壁里嚷,说你不记得想当年。
到这时狐狸皮的皮袄蓝洋绉的面,青漳缎的小坎肩。
金丝绒剔花的得胜褂,珐琅的钮扣库金的边。
枣红绫绸的套裤小边滚,丝线带子把腿缠。
魋布袜子明齐脸,不是漂白就是正蓝。
上海造的棉鞋青漳绒面,荷叶薄底木搬尖。
成天不扣二门钮,弄一条洋绉带子系腰闻。
许多啰嗦上边带,刀子勺子带了个全。
么四拐歪戴一顶绒耳帽,银灰鼠耳扇库金镶沿。
蝎子尾的辫梢龙王须的辫穗(1),大粗的辫子竟是辫联(2)。
满嘴竟说的嘎(玍)杂子话,什么叫漏八分切字话我也记不全。
到处里不是混吹就是混嗙,蒙腾乍翅竟得厌干。
未从要是往哪去,腆腰凹肚晃步摇肩。
到在人群横挤硬撞,就是那黄童白叟莫不相关。
谁要是说个不字就用武,好像家里有一百多品那么大的官。
动不动的立眼抬眉开口骂,说只说捋袍挽袖辫子盘。
正人一见躲了走,免不了许多外号到处传。
望好说管你叫个半拉屁,想着有叫你个整屁的也怕难。
专讲究养活什么样的马,雕鞍鞫并玉勒银鞭。
你一不当差二不应役,不知所为是哪般。
交了些狐朋与狗友,跟他们吃喝嫖赌鼓捣了一个全。
有时唤友下茶馆,无事呼朋上烟园。
或者是赌博场中将钱耍,或者烟花柳巷里把酒餐。
成天家打成悖椤练成块,甚么大爷老弟叫了一个扛口全。
他不过贴你点三眼食喝杯便宜酒,你博个虚好瞧化些大头闲钱。
总是我作女人的坐狱蹲监无的怨,回府时开门接驾二三更天。
那时节金玉满堂闲钱朽贯,至而今尘生破甑冷灶无烟。
盟兄弟据你说来都义气,从未见探头上门周济过俺。
你想想此际艰难当年富庶,俱被你不成器的人儿弄个干。
二位父母年高一堆孩子幼小,跟你受这样的冻饿冤不冤。
你当年放辟邪侈无不为矣,那是你心胸手艺养命之源。
也是你自己无能应该现世,绝不该苦拔苦拽把婚完。
想媒婆子就是勾死鬼,活把我拉入酆都地狱间。
好汉子冻死饿死无的怨,我和你是哪世的冤仇带累俺。
昔日里有余平素忘身后,至而今无路头垂在眼前。
像卖不了的秫秸发了戳,你不说耐性安贫还要摆酸。
熊倒了自己的老婆你也出息不了,你是何苦的呢我算一番又一番。
今日里食缺衣单天又冷,难为你散淡逍遥还在家闲。
设不你自己不能治产,除非我养汉好去挣钱。
这大爷听着此言不入耳,迈步两腿一溜烟。
也不管雪儿没胫风儿刮面,垂头丧气返家园。
一行里寻思说妇人不善,她的话语也对她的家法也严。
我趁早把迷途返,莫作江心补漏船。
心一狠起下一个牙关誓,再要不务正就当老鼋。
劝诸公苦海无边回头是岸,愿众位同登觉路打破迷团。
光棍是心灵的应观此书思正道,眼子是咀欠的必谓予言竟乱谈。
我这些俚言俗词权当龟鉴,哪管那高明大老吐黏痰。
注:(1)蝎子尾的辫梢、龙王须的辫穗:指旧社会混混流氓发辫中夹上铜丝扭曲成形一种发式。
(2)辫联:指用黑色线穗续在真发辫中。
(作者佚名,奉天东都石印局本)
(大楼东整理自《子弟书珍本百种》,弯月上眉梢校对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