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子弟书】《痴诉》
落难藏身改玉颜,无瑕白璧被尘漫。
愁含星眼千行泪,恨锁冰心万点山。
忍辱但知全节孝,坚贞故作假疯颠。
可怜绣户千金女,受尽了苦雨凄风饥共寒。
萧惜芬每日街前装痴傻,合那些儿童顽耍弄瓦抛砖。
白日里长街叫化残羹饭,夜晚时古庙存身枕石眠。
皆因是父扫边关人遇害,一家儿骨肉尽凋残。
欲待要全节自尽归阴路,怕的是冤仇谁诉与父亲前。
因此上忍辱含羞将父等,可怜他咬钉嚼铁受了熬煎。
曾记得毕弘替死从说过,有一个诸葛先生可保全。
这一日事逢凑巧街前会,正遇先生把卦占。
走向前口叫先生听奴告诉,先生说呀你告诉什么来休要胡缠。
一个痴丫头无耻无羞合孩童闹,吵的人头昏眼花好讨人嫌。
小姐说奴家苦苦实无奈,先生说我打卦街前也是为难。
小姐说奴家本是名门女,先生说可惜了那爹娘把你添。
小姐说一言难尽心中苦,先生呀你细听痴儿对你言。
小痴儿也有椿萱在,小痴儿也有旧家园。
小痴儿娇滴滴也是个桃花面,小痴儿整齐齐也插过翠花钿。
小痴儿架儿上也有那绫花绣,小痴儿桌儿上也有那美羹甜。
小痴儿也曾惜花春早起,小痴儿也曾爱月夜迟眠。
小痴儿也曾松筠兔管题诗句,小痴儿也曾脂脂粉粉画容颜。
小痴儿如珍似宝曾经练,小痴儿珠围翠绕过青年。
小痴儿何曾背了纲常礼,小痴儿岂背偷期濮上眠。
小痴儿诉不尽仇山怨海心中事,小痴儿叫地呼天也是枉然。
诸葛谙口内哼哈翻着白眼,说真倒运遇个疯颠女子信口胡言。
快走罢你看天将晚,闹的我一天未挣半文钱。
小姐说还求先生给我来算算,先生说我要回庙了不得闲。
这先生收起卦盆拿明杖,小姐连忙用手去拦。
牵衣落泪说先生且慢,先生动怒把瞽目睁圆。
用手推开忙举步,挟起明杖瞎跑胡颠。
小姐无奈跟随后,一直来到古庙门栏。
瞎先生西邻乞火将香点,痴小姐挨身进庙叩拜神前。
诸葛谙取火回来将房进,摸着个香筒把香燃。
手内点香口中说话,说个个邻居老嫂贤惠非凡。
给了我一碗薄粥真有趣,吃下去精神顿长又却风寒。
只顾他口内咕哝把香倒点,烫的他龇牙咧嘴疼痛难言。
忽听得供桌以下把先生叫,说呀定是痴儿又把我缠。
无奈何只得细问其中故,小姐说明已往的冤。
这先生打动慈心收留难女,只等那申冤雪恨父女团圆。
剪灯花窗下无非闲破闷,呵冻笔直到更深月影阑。
本篇出自清朱佐朝所作传奇《艳云亭·痴诉》一折,兹附唱词于下:
丑:【六么令】昏昏度年,终日长街东走西穿,生涯只靠课儿钱。口儿打诨将人骗,口儿打诨将人骗。
(泼皮戏弄萧惜芬)
【前腔】忙寻瓦砖,惹起痴儿戏耍来顽。阴沟爬出灶中眠,阿吃糕,微微笑,把头颠,牙儿嚼断难吞咽,牙儿嚼断难吞咽。
(诸葛谙驱赶泼皮,萧惜芬向诸葛谙搭讪)
贴:【斗鹌鹑】他把俺小痴儿终日胡缠,不住的将咱轻贱,俺也是个父母生身,怎觑咱是个豚犬,人世上哪有面貌真形,落得个无拘无管。小痴儿无求望无他恋,日间来向街头自有剩饭残羹,到晚来草地上石枕高眠。
【紫花儿序】小痴儿何曾背了纲常典,又不与人偷期在濮上言。有一日凤管鸾笙把珠帘高卷。啊呀天吓,天、天不与人行方便,地、地不与人从心愿。小痴儿也非是颠,小痴儿也不是偏小痴儿娇滴滴也是个桃花脸,小痴儿整齐齐也插着翠花钿,恁与俺将八卦安排,何日有个团圆。
【小沙门】小痴儿也有个椿萱,小痴儿也有个家园,小痴儿如珍似宝曾经练,小痴儿度过青年,怎说俺没下梢一个孤单。小痴儿桌儿上有美味甜,小痴儿架儿上有锦绣穿,小痴儿脂脂粉粉画容颜,小痴儿也曾惜花趁早天,小痴儿也曾爱月夜迟眠,小痴儿也曾松筠兔管咏涛笺。
【调笑令】小痴儿与恁有些牵,小痴儿与你有些缘。休只管咕嘟嘟骂咱不值钱,与俺卜个先天判断昭然有甚冤愆,啊呀,先生吓,怎下得铁心肠一片!
【尾声】忙忙的将俺无头事儿来分辩,又不是女孙膑望回旋,他若是解我的机关,俺便一桩桩诉出了胸中怨。
(录自《清蒙古车王府藏子弟书》,与《子弟书丛钞》合校,清风不识月朗二校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