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民间故事】《白扇记》外传（涂明炎）（二）
【私访鲁家咀】
胡金元来到沔阳州境内的鲁家咀。进村一打听，觉得这个村名有点怪。大凡地名成因，都是依照地形、姓氏、历史事件而得名。鲁家咀只有地形因素，称为鲁家咀，却没有一家姓鲁的。鲁家咀地名因何而来，其中必有讲究。金元走访了村里的老人，大伙向他讲了鲁家咀的来历。
鲁家咀原名刘家咀，十五年前，有个在京城做官的胡元久被革职，驾着官船，带着家小、家丁返乡。官船上打着“双配皇家女，天下第一家”的旗帜，让人一看就觉得新鲜。俗话说，皇帝的女儿不愁嫁，当今皇上女儿是不是嫁不出去了，两个女儿招一个附马爷？这附马爷不在朝廷当官，干嘛被革职回乡呢？大伙一琢磨，终于明白了，敢情这胡元久善于吹牛，为抖威风，故意将“黄”字写成“皇”字，混淆视听，让人误认为他娶了皇帝的两个女儿……
官船经杨林河岸边刘家咀时，人们都想看稀奇，水上、岸上一下子引来很多围观者。胡元久为官多年，作威作福惯了，哪里把老百姓放在眼里，他命家丁鸣锣开道，驱赶水上的渔船和岸上的人群，还破口大骂老百姓是无知的贱民、污蔑他们想聚众造反，打劫官船。更有甚者，他还命令家丁对围观者放箭，伤及无辜。胡元久却站在官船上，哈哈大笑……
胡元久的蛮横行为，激怒了围观人群里的一位壮年汉子赵洪生。赵洪生家住刘家咀，他为人豪爽，仗义疏财，结拜了18个弟兄，在洞庭湖上劫富济贫，很受穷苦百姓的爱戴。赵洪生对胡元久其人早有耳闻，见他革职返乡还这么凶残，足见他是个大恶霸。此人不除，将会祸害一方平民百姓。他忍无可忍，一声吆喝，18个兄弟一起跃上官船，当场杀死了抵抗的家丁和胡元久，抢了官船上的金银珠宝，掳了两个红粉佳人——黄氏姐妹，和胡元久7岁的女儿胡秀英。
赵洪生将部分金银施舍给了村里的渔民，黄氏大姐做了他老婆，二姐许给了他的把兄弟刘洪杰做夫人。秀英年幼，被洪生收为义女，18兄弟带着余下财产和佳人，离开刘家咀，到潜江城开了家“洪生典当”。
刘家咀的渔民为纪念赵洪生劫富济贫的义举，将刘家咀改名掳佳咀，其意是赵洪生掳到佳人之地。后来有人觉得掳佳二字有损赵洪生的名声，而且不雅观，才将掳佳咀改为鲁家咀。
听完鲁家咀的故事，胡金元百感交加，从京城献宝，到洞庭湖微服私访，他眼里已经清晰地显现出父亲胡元久和外公黄太师的贪官形象。面对抢劫官船、杀父占母的仇人赵洪生，面对人人得以诛之的贪官污吏胡元久。一边是家仇，一边是国恨，一个是亲生父亲，一个是救命恩人，胡金元陷入左右为难的困境中。
金元虽是胡家血脉，毕竟在渔民家长大，从小受正直、善良的恩父恩母影响，颇能明辨是非，可事到临头，就没了主意。为难中他想到了恩父……
刘金荣见到了昔日的小渔网，如今的进宝状元，湖广巡按胡金元，他对金元只说了一个“义”字。为人要讲仁义，为官要讲道义，是非面前要讲大义，金荣意味深长地说：“金元呀，家仇国恨孰轻孰重，你自个儿去掂量吧！”“谢恩父的教诲，孩儿知道该怎么做了。”金元胸有成竹地说。
【姊妹不同道】
自打金元进京后，黄大姐每天心神不宁，心里总想着一件事，就是报仇后她们姐妹俩咋办？想来想去只有一条路，以死保节。可这不是她一个人的事，得找妹妹合计。她命秀英将黄二姐找来，对妹妹说：“妹，你我都是女人，女人的命是贱命，自古都是嫁鸡随鸡、嫁狗随狗，我俩都未从一而终，不知你有何打算。”黄氏二姐是胡元久的小妾，是胡元久用不正当手段骗到手的，她与胡元久根本没有感情。胡元久在杨林河被害后，她被刘洪杰娶了。刘洪杰为人老实、厚道，娶黄二姐后，没有急于成婚，一致视她为妹妹，以礼相待，想用真情感动她。日久生情，终于赢得了二姐的芳心，心甘情愿地与他结为夫妻。二年后，他俩有了个胖小子，后来又添了个可爱的千金。洪杰与二姐夫妻恩爱，家庭和睦，小日子过得和和美美。
那日，大姐将金元认母，进京搬兵报仇的事告诉了她。原想妹妹定能与她同心同德，共报家仇。谁料，二姐听后，不以为然。杨林河发生的恩怨情仇，随着岁月的流逝，她早已淡忘了。现在，用活人的幸福乃至身家性命作代价，去偿还死人的血债，求得心理上的平衡，这未免太不值得了，冤冤相报何时了啊！黄二姐权衡利弊，感情的天秤，向后夫、儿女一边倾斜了。她只想好好的过日子，什么报仇、守节还没有想过。她抱怨道：“姐，你心里只有报仇、守节，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？那死鬼夺去了我的贞操，毁了我的幸福，我为啥要为他守节。”“你这叫什么话，胡家的仇就是我们的仇，你不守节，就是变节。”“这不是变节，这是面对现实。”二姐争辩道。“原来你与我不是一条心，走的不是一条道。”大姐恼了，“此事关系重大，既然你存二心，休怪姐姐无情。秀英，快……”母女俩正要对二姐动手，突然房门被撞开了。进来的是刘洪杰。
这几天，洪杰见妻子从大姐处回家后，总是闷闷不乐，常对着他和一双儿女发呆，有时泪水涟涟。联想到小渔网突然不辞而别，他猜想妻子心里肯定有事。今天秀英又来请她过去，他不放心，随后就跟来了。在门外，他听到姐妹俩讲到报仇、守节的事，发生了争执，当大姐母女俩要加害妻子时，他才闯了进来。洪杰没有说话，拉着妻子就走。到家后，黄二姐将金元搬兵报仇的事毫不保留地对洪杰讲了。“洪杰，你我做了十几年夫妻，你的为人、18兄弟的为人，我全了解，你们都是好人，我不忍心看到无辜的人再受伤害，我要你和你的兄弟避开一场灾难。”黄二姐说，“我没有别的要求，只求你们放过大姐和秀英。”洪杰听妻子提到大姐和秀英，突然惊慌失措：“快，快去找她们。”二姐以为洪杰要对她俩下手，忙拉住他说：“洪杰，我与她们毕竟是至亲骨肉，求你放过她们吧！”“放手，不是我不放过她们，是大姐生性固执，是她不放过自己，快，晚了她就没命了。”待洪杰和二姐赶到大姐的住处，黄大姐真的悬梁自尽了，秀英也不知去向。后来才知道，大姐因事情败露，害怕不能善终，才寻了自尽。秀英也看破红尘，在潜江城外白衣庵当了尼姑。
洪杰将胡金元进京搬兵报仇的机密，转告了赵老大，赵老大知道黄氏姐妹对杨林河劫案两种不同的态度，叹道：“一娘养两女，两女两个样，一个心胸狭窄，一个胸怀坦荡。”他钦佩黄二姐深明大义，用真情来化解冤仇。但他没有去躲避灾难，他毅然关闭了洪生典当，同众兄弟平静地等待胡金元来了结这段恩怨情仇。
【阴谋除后患】
谁料，赵洪生没有等来胡金元，却等来了杀人不眨眼的黄天霸。黄天霸带领的三千精兵，奉命驻守在荆州城，他阳奉阴违，当面服从胡金元的指令，背后却数落金元是个嘴上无毛，办事不牢的毛孩子，像他这样慢吞吞地去缉拿赵老大，早让他脚底抹油——溜了。不行，事不宜迟，他未经胡金元允许，擅自领兵星夜直奔潜江城，乘夜色包围了城中的洪生典当，将睡梦中的赵洪生等18兄弟擒获了。
黄天霸报仇心切，在潜江县衙连夜审问赵洪生，喝问道：“赵洪生！你可知罪？”赵洪生答道：“我没有罪。”“你杀人越货，佔人妻小，这难道不是罪吗？”“你是说我杀了胡元久？实话告诉你，胡元久该杀！”“一派胡言，你说，胡元久为啥该杀？”
赵洪生当堂讲了胡元久的官船在杨林河上，打着“双配皇家女，天下第一家”的旗帜。“单凭那旗帜上侮辱皇亲，愚弄百姓的十个大字，按朝廷法度，胡元久不仅该杀，而且还要诛连九族。”赵洪生说，“我为朝廷杀掉了大逆不道的乱臣贼子，倒成了罪人。你身为朝廷命官，不去追究逆贼胡元久？倒拿我赵洪生问罪，天下哪有这等道理？”
黄天霸没想到他姐夫胡元久竟做出授人以柄的蠢事。暗想，事关重大，如果传扬出去，让皇上知道了，别说胡家的大仇难报，连他黄家也要受到株连。他的一双贼眼一转，想出了个坏主意：一不做，二不休，干脆早早处死赵洪生等18强人，来他个杀人灭口，以绝后患。想罢，案也不审了，口供也不录了，命人将赵洪生等打入死牢，定为次日斩首示众。
黄天霸自以为一切都算计好了，只要赵洪生等人的人头落地，到时死无对证，就什么事也没有了。好不容易挨到天明，将赵洪生等人绑赴刑场，等到午时三刻，正要行刑时，突然，刑场外驰来三匹快马，为首者高喊道：“刀下留人！”
众人一看，在马上高喊的是个十多岁的少年，大伙全惊诧的望着他，不知这少年是什么来历，竟想在黄天霸的屠刀下救人。只有黄天霸心里明白，这少年是奉旨查办杨林河抢劫案的胡巡按、他的外甥胡金元。黄天霸不解地问：“金元，赵洪生是你的杀父仇人，杀他是给你父亲报仇，你为啥要留下他们？”胡金元说：“我奉旨查案，案情尚未弄明白，怎能如此草率杀人？”黄天霸辩道：“赵洪生劫官船、杀人抢人已有铁证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，杀他是罪有应得。”“舅舅，此案另有隐情，我自有理会。”黄天霸无奈，只好将赵洪生押回大牢，交胡金元审理。
【大义解冤仇】
胡金元坐镇潜江县衙，将县城附近的父老乡亲请到公堂上，对杨林河抢劫案进行了公开审理。胡金元端坐在大堂上，问道：“赵洪生，你可认识本官。”赵洪生不屑地答道：“认识，你不是唱道情的小渔网，洪生典当的小管事，胡元久的亲生儿子吗？”“你既认识本官，可知道本官的来意？”“知道！你是来为你老子报仇的。”“既然知道本官要替父报仇，为啥不远走高飞，却呆在家里坐以待毙？”赵洪生笑着说：“这叫为人不做亏心事，不怕半夜鬼敲门，我未干啥坏事，为啥要远走？为啥要高飞？”
胡金元说：“你敢不敢将杨林河抢劫案的全过程，向本官和在场的众人从实说来？”“好汉做事好汉当，有什么不敢？”赵洪生理直气壮地将杨林河上的抢劫过程详细地讲了一遍，“15年前劫官船、杀贪官、掳佳人，全是事实。不过，那是我赵洪生一人所为，与我的弟兄无关，要杀要剐我一人认了，请你放过我的弟兄。”
胡金元见赵洪生敢作敢为，又重义气，是条汉子，心里自有几份佩服。况且，杨林河劫案他已查明，他的父亲胡元久确实是个十恶不赦的贪官。赵洪生杀的是贪官，是欺君逆贼，为朝廷除奸，是侠士。劫的是不义之财，而且将部分钱财分给了穷人，劫富济贫是义举。他不能因报私仇而行不义，落个同父亲胡元久一样的骂名；与父亲同谋欺君的罪名。继而对赵洪生说：“杨林河劫案我已查清，你所讲的一点不假，在此案中，你没有罪。”胡金元下座为赵洪生等亲解其缚，“我还要向皇上为你请功哩！”
赵洪生慌忙说：“别……千万别向皇上请功。”胡金元大为惊讶：“为啥不能请功？”赵洪生向金元讲了自己的想法，他认为胡元久在杨林河的所作所为，只是他个人行为，惩办他是他罪有应得。如果为“强人”向皇上请功，皇上必定要追根查源，到那时，皇上知道了胡元久的欺君大罪，就会株连九族，不知有多少无辜者会人头落地。他宁可背个“强人”的骂名，也不愿用别人的生命去换取自己的功劳。赵洪生让人去家中取来保存了15年的证据，就是胡元久当年打的那面十个字的旗帜，当堂焚烧了，毁了胡元久的欺君罪证。又将洪生典当的财产和账簿交给了胡金元，他要和自己的弟兄、家小离开潜江，归隐田园。
赵洪生的仁义之举，深深地感动了胡金元，他拉着赵洪生的手，动情地说：“恩人哪，你救过我胡金元的命，现在又救了我胡氏家族一门人的命，救命之恩，无以为报，请受我一拜……”
“使不得，使不得！”赵洪生扶起胡金元，诚恳地说：“杨林河劫案得以了结，我和胡家的冤仇得以化解，全仗你明辨是非，秉公执法。你善待别人，才保护了自己，才能自免其祸啊！”
赵洪生与18弟兄走了，临走时，他给胡金元留下一句话，要他以其父胡元久的品行为戒，做个为国为民的好官。胡金元紧握住赵洪生的手点头说：“我一定记住你的忠告！”两双手紧紧地握在一起，就这样，一个义字，化解了15年来的冤仇。
胡金元回京，向皇上禀明了杨林河抢劫案的“真相”和处理结果，龙颜大悦。胡金元大义灭亲，秉公执法，为朝廷处理了一桩特殊的案子，留京做了二品官。皇上深有感触地说：“此案处理得当，自古有劫富济贫的强人，却没有满足私欲的贪官，可见贪官比强人更可恨啊……”
杨林河上一段恩仇，以赵洪生的宽容大度，胡金元的公正无私，皇上的豁达开明而划上了句号。尽管有人杜撰了一出“白扇记”戏剧，为贪官污吏涂脂抹粉，流传在民间的《白扇记外传》，却是杨林河恩仇的铁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