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诗篇】
百里辞家入帝都,风流乞丐走江湖。
朝夕冷暖三弦伴,道路崎岖一杖扶。
高歌南北名公曲,雅韵东西子弟书。
谒华堂布衣也作朱门客,一生托戴贵人福。
最可怜自幼失明双目瞽,无缘难念圣贤书。
既不能诗词歌赋习文业,又不能拳棒刀枪作武夫。
亦不能北马南船经营贸易,更不能春播秋获耕种犁锄。
似这等一事无成终身废弃,苦伶仃一家老幼待何如。
又谁知苍天无有绝人路,吃饭穿衣各有途。
自从那师旷知音传后世,无目人应学音律弄丝竹。
一技学成平生仰赖,半世衣食自此出。
再若能精于数术谈星命,遇知音何愁家业不丰足。
因此上寻师觅友学弹唱,无明晓夜下工夫。
三冬二夏非容易,千辛万苦自支梧(吾)。
曲词儿腔调急迟休错乱,弦点儿工尺高矮莫生疏。
字眼儿尖团平仄须清楚,指法儿粘(拈)扳揉扣要纯熟。
说话儿蹈矩循规恭而且敬,凑趣儿应变随机雅而不俗。
全仗着心性聪明一团和气,方可以以此为生把事业图。
有一等三五成群俗呼一串,车辙内拉马弹弦道儿很熟。
沐雨栉风频年碌碌,拖泥泡水终日仆仆。
长竹竿前部先锋搪灾御侮,破三弦随身法宝唱曲说书。
最可叹斜挂招牌磕脑袋,更难防高跷(翘)车尾撞胸脯。
歇马凉亭是大门板凳,才坐稳恶犬伤人把我扑。
愁只愁最怕春深三月半,哎哟满街上陷坑刨满添了无数埋伏。
好容易逛到黄昏得了个买卖,小院中一条板凳一把茶壶。
房檐下蚊聚如雷乱叮乱咬,脑门上蝇飞成阵难赶难逐。
满耳中男女嘈杂又说又笑,两旁边儿童吵闹行嚷行哭。
也不知谁是东家何人破钞,也只得你等二字用个总称呼。
到此际曲子要长书的回头儿要大,说唱毕饶了个八字还要想磕竹(1)。
到冬来半夜三更下了买卖,小胡同崎岖背巷影儿孤。
朔风儿倒海移山天旋地转,一阵阵臭土如烟往脸上扑。
不由人心内一迷方寸乱,顷刻间南北东西辨不出。
这时候草木皆兵心惊胆落,怕得是恶人相遇受荼毒。
好容易盼到家中乌鸦乱叫,破屋儿比冰井儿还寒暖气儿无。
有一等技艺清高超群出众,也是他财星照命贵人扶。
走门子车去车来衣裳洁净,人接人送举止安舒。
遇喜事叩祝华堂清歌吉曲,逢宴会叨陪末座畅饮欢呼。
若遇着求财望喜占灵课,赌东儿十拿八稳不能输。
称得起入幕之宾内堂的清客,也全仗着语言不粗鄙心地不糊涂。
学了些风花雪月时新曲,记了些唐宋元明上古书。
弹了些弦索筝琶声细细,吹了些笙箫笛管韵呜呜。
讲了些旺相生扶天造命,添了些关煞刑冲鬼画符。
虽然说一味胡诌也要原原本本,说唱外记问之学不可无。
三皇会(2)条律森严岂容轻犯,百家门规模整肃焉敢疏忽。
虽不能见貌辨色瞧光景,要向那聆音察理用工夫。
口角中脏字儿删清还得说说笑笑,心窝内烦难堆满也要坦坦舒舒。
终日间画堂深处陪清话,那一番谨慎留神可也不自如。
会了些位重爵尊王公宰相,听了些高文典策者也之乎。
得了些彩缎白银官靴活计,摸了些奇珍异宝美玉明珠。
吃了些苦辣酸甜新鲜肴馔,穿了些蓝驼灰酱(绛)官样衣服。
似这等在富贵乡中受贵人的怜恤,比起那别者的江湖哪个如。
细想来天心覆育真难报,主道恩情不可辜。
沐恩波天长地久慈云护,沾化雨本固枝荣小草苏。
愿东君福如东海千祥集,寿比南山万事足。
欲歌福主三多曲(3),倩洗俗斋巧写盲人百样图。
注释:
(*)在旧社会盲人身背弦子,手扶竹杖,以唱曲算卦为生。此词写他们的生活疾苦。
(1) 磕竹:亦为课竹。是一种算卦形式。用两根同粗同长约六七尺的竹竿,削磨干净圆滑,用来决疑问事的一种骗术。课竹占法,令问卜人直立,两臂下垂,双手手指排齐抵触胯际,手心向上,将竹竿前后平置掌心。卜者立问卜人前,口问求卜之事,逐件详问,观察利用求卜人心理反应,适时一声断喝,卜者震惊,双竹自然搭在一起。
(2)三皇会:盲艺人在旧社会的民间行会组织。以三皇——天皇、地皇、人皇为祖师爷。
(3)三多曲:祝福词,祝多福多寿多男子。
作者洗俗斋,中国艺术研究院戏曲研究所藏清抄本
(大楼东录自《子弟书珍本百种》,弯月上眉梢、剪烛西窗校对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