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生骑马头里走,琴剑书箱何旺担。
顺着官塘大路走,晓行夜宿在途间。
离了金堂两个月,暑去秋来景萧然。
叫喳喳黄鹂唤起离人怨,冷清清金风阵阵透衣寒。
虚飘飘败叶空中舞,哀切切宾鸿向南旋。
又听得砧杵平敲声震耳,黄花满地洒金钱。
渔翁独钓寒江雪,樵子斧响在林间。
田舍收割忙农事,牧童吹笛牛背还。
庄中景况皆疏淡,见些草舍与茅庵。
新旧席封黄白草,长短柁粱大小椽。
更有一番堪笑处,牛粪泥墙画醉仙。
窗户台上盖破瓦,枯树枝头挂酒帘。
主仆行走荒村店,信马由缰过前川。
猛然望见一庄院,却与别方不一般。
远看是桑槐榆柳围村舍,近看是古柏苍松透碧天。
角门儿挖的是个元(圆)月洞,周围墙壁细磨砖。
村前一股长流水,正面石桥有栏杆。
家宅花园多齐整,并无俗客到门前。
马嘶骡叫耕牛卧,鸡鸣犬吠鸟争喧。
主仆进了东门内,抬头复又往西观。
但只见两行大树排深巷,居中显露一花园。
礓“石察”台阶白石砌,垂花门上钉金环。
转角斜山安吻兽,重楼高耸五云端。
画阁雕梁三滴水,磨砖影壁最堪观。
斑竹栏杆堆盆景,油漆隔扇挂朱帘。
忽听一阵声嘹亮,原来是楼上有人调冰弦。
细听那时文雅调诗句好,尽善尽美圣贤言。
弹的是龙飞凤舞麒麟哨,明月清风白鹤旋。
高山流水知音调,花月松风识者弹。
阵阵佳音声悦耳,渺渺余音断又连。
得趣何生勒住马,忘情适意不加鞭。
正然听到得意处,当啷啷一声响亮住琴弦。
一天高兴如冰解,天然顿(扽)马就加鞭。
才出西门走不远,忽听后面有人言。
青衣小帽三四个,一拥齐来赶上前。
拦住去路不容走,伸手拉住马嚼环。
何生一见失了色,你们拦我主何原。
家人躬身忙控背,老爷驻马听禀言。
爷台姓何是不是,贵处仙乡住四川。
何生答应说不错,你等问我主何缘。
小的主人柳大舍,凤阳府内有家园。
原籍本是金堂县,随父到任二三年。
方才楼上亲眼见,认的是何爷到此间。
惟恐隔帘错认了,特差小的请爷还。
天然说莫非是那柳子厚,义气相交旧同年。
众人答应说正是,方才楼上抚琴弦。
何生听说心欢喜,故友相逢在此间。
正要到凤阳将他去望,谁知此处会同年。
说罢勒马回里走,柳公子等候在此间。
天然一见忙下马,携手揽腕进花园。
一边说话一边走,二人来至客堂前。
宾主坐下把茶献,高谈阔论叙心田。
茶罢搁盏去看酒,家童堂上列杯盘。
饮酒中间叙谈话,子厚启齿问天然。
近来四川年景好,庄稼如何人口安。
天然说自从相别贤弟后,敝处丰收这几年。
子厚听说犯思忖,读书人不习庄稼话渺然。
沉吟多会复又问,仁兄从不出门阑。
今日远行何公干,知心好友请直言。
天然回说无别故,游学访友上长安。
子厚说若得仁兄果如此,弟处盘旋住几年。
天然说无可无有不可,府上与舍下一样般。
他二人叙谈饮酒用过饭,家人连忙撤杯盘。
安排衾枕书房内,子厚带笑又开言。
今日仁兄身体倦,早早安歇明日再谈。
天然回说谨遵命,愚兄斗胆暂偷安。
二人谦让多一会,彼此分手各安眠。
次日清晨净了面,柳生相陪饭又完。
子厚启齿尊兄长,后园菊花正可观。
何生点头说遵命,二人携手入花园。
子厚谦恭往里让,何质先行举目观。
果然好个幽雅处,另是人间一洞天。
地墁石子如集锦,粉墙彩画细磨砖。
云步月台花石垒,台阶似玉有栏杆。
园光门内青竹院,游廊四面套攒山。
太湖石后仙人洞,金鱼池畔海棠轩。
滴水担檐悬鹦鹉,碧纱窗外种芝兰。
二人来到菊亭上,家童连忙设杯盘。
四面菊花黄金色,满目秋光白露寒。
喜逢故人开怀饮,欣逢知己量更宽。
饮酒中间闲叙话,子厚复又问天然。
贵处果然年景好,只恐旱涝损庄田。
何生回说无此事,再三细问主何缘。
子厚闻听腮含笑,望仁兄休怪小弟话重烦。
前日听了个荒唐信,不与仁兄言一般。
他说是四川连年遭大水,惟有金堂更苦寒。
颗粒不收多半死,米贵如珠度日难。
弟闻此信添忧闷,牵挂仁兄怎得安。
正要差人去探望,不意年兄到此间。
传言说的那样苦,仁兄说起是丰年。
前言不能答后语,因此小弟话重烦。
天然听说哈哈笑,难为贤弟心挂牵。
这些谎言从何起,请问贤弟讲一番。
子厚说小弟得信也不久,算来不过十几天。
有个饥民名水大,领着女儿到此间。
名唤小英十四岁,情愿卖给作丫鬟。
是他说的这样苦,又遇仁兄到外边。
事逢对景心纳闷,因此细问两三番。
若依仁兄如此讲,竟是水大造谎言。
何生说水大现今住何处,柳生说卖女得银返故园。
何生说小英必然在贵府,柳生说差人呼唤见兄颜。
吩咐家童立刻去,随即叫来到面前。
何生睁睛往下看,正是秋露小丫鬟。
秋露抬头观座上,认得是主人何天然。
何生一见黄了脸,秋露惊魂抖衣衫。
天然气的浑身战,丫鬟吓得软如绵。
四目相睁干瞪眼,两张口闭不能言。
一个是当着同年难启齿,一个是惟恐残生难保全。
子厚一见这光景,不解其情好作难。
便带家童往外去,菊亭上剩下天然何旺小丫鬟。
那何生咬牙切齿一声恨,这丫鬟咕咚跪在地平川。
何天然二目圆睁骂贱婢,奴才万恶胆包天。
家中造下杀身祸,惧罪脱逃在处边。
坏我家声名扬我的丑,算来都是你勾牵。
谁知道天网恢恢疏不漏,可巧相逢在此间。
越说越恼心中怒,刷啦啦桌上抽出剑龙泉。
对着秋露搂头砍,何旺慌忙用手拦。
主公不必发急躁,且容他细细说明那根源。
一怒杀了这活口,终须心内有疑团。
这何旺拉住剑把不松手,何生带怒问丫鬟。
从头快快实言讲,半句虚言饶命难。
丫鬟流泪头碰地,求爷饶命吐实言。
天然断喝疾速讲,秋露启齿表根源。
此事皆因上坟起,轿下山坡才转弯。
绣球香囊落在地,被一个行人拾去藏袖间。
急急赶去向他要,他说没见绣香团。
和他争吵多一会,他反豪强把脸翻。
后来给我钱二百,丫鬟该死把财贪。
主母回家问过我,我推不知在哪边。
主母宽恩不究问,恐爷动怒打丫鬟。
慈心主母不提起,因此免祸把爷瞒。
不料端阳黄昏后,见爷带怒找香团。
又听得次日要把丫鬟审,吓的我魄散魂飞心胆寒。
害怕脱逃投叔父,竟奔西村找薛三。
谁知他正在饥寒日,赌博输尽攥空拳。
将我拐带齐逃走,连夜私奔离四川。
改姓为水充作父,叫我小英把人瞒。
沿路卖我没遇主,因此流落在此间。
身价纹银整六两,柳爷买下作丫鬟。
叔父得银上京去,至今不过十数天。
不料狭路逢恩主,求爷饶命把恩宽。
这就是已往从前实情话,并无半字敢虚言。
天然听罢冲冲怒,该把奴才两眼剜。
今日既然拿住你,怎容乱道巧遮瞒。
我已问花婆来往的事,勾引那人会过几番。
从实说来免不死,稍若迟延把刀餐。
秋露听说这句话,两眼痴呆往上翻。
爷的言词我不懂,从没见一人来往还。
花婆是谁勾哪个,求爷息怒请明言。
若问绣球香囊事,作弊贪赃是丫鬟。
此外并无别原故,爷的跟前怎敢瞒。
句句全是真情话,并无丝毫虚假言。
倒是抢物贼鼠辈,相貌形容记的全。
是个麻面黄须汉,鹅头鼻小嘴唇翻。
因他与我说过话,至今不忘记心间。
姓名未曾告诉我,莫非是就是花婆贼冤牵。
惟有此贼坑我的命,并无别者见丫鬟。
秋露说到这句话,天然半晌默无言。
腹内沉吟多一会,辗转思量五七番。
丫鬟本是孩童辈,刀剑临身怎敢瞒。
方才说的形模样,好似何处会过一番。
细想多时猛醒悟,哎呀呀原来是我中机关。
记得酒楼见一面,就是那麻面黄须作套圈。
他假推不知细盘问,再三追求信口言。
他既不知其中故,如何见过小丫鬟。
秋露既知他相貌,那个贼缘何不知绣香团。
何生沉吟多半晌,忽然参破计连环。
宝剑纯刚摔在地,何旺拾起鞘中安。
何天然自己捶胸把自己骂,懵懂无知太不堪。
明明放着假圈套,认作真实起祸端。
果然我家有岔事,怎敢向我耳边言。
凡事皆从忙里错,聪明反被奸狡瞒。
迷而不悟伤大义,平白拆散并头莲。
怪不得娘子说屈全不懂,他原来至死不明枉受冤。
不是秋露私逃走,我怎生疑上加疑把怒添。
彼时若容娘子讲,也不得平空无故把他冤。
总是我任性着迷行的错,事到临头后悔难。
仔细思量从前事,应了贤妻于氏言。
她说道事要三思免后悔,休听旁人过耳言。
可恨我生生苦逼她回去,屈坏三从四德贤。
这如今马到临崖收缰晚,船至江心补漏难。
想罢又把丫环问,那秋露回话同前一样般。
何生听罢垂了梗,心内忧愁好作难。
要知其中端的事,接连下卷叙前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