堪恨人生只爱钱,焉知人世有奇男。
夫妻对坐愁城里,无言终日耐饥寒。
儿女乏食常泣泣,童仆工欠目眈眈。
煦园氏闲来返(编)写荣华梦,叙一回睡里心欢醒后烦。
有一个青云壮士天潢①客,这位爷姓名尊贵正在中年。
只因他仗义行侠小失筹画,又不会琐屑细算就零落了家园。
因此上奴仆漫散别投主,惟剩那夫妻终日受熬煎。
许多亲友将他白眼,他说素患难行乎患难②倒不以为然。
冬日间百结鹑衣③偏耐寒冷,早晚来三餐粗粝总心安。
白日个惟恐太阳西落去,到晚来常愁黑夜盼十三④。
这一日夫妻闷坐情无绪,冷灶烟消衣又单。
自言道不如且向阳台梦,也免得黑夜无灯满室寒。
这位爷倒身侧卧牛衣⑤内,只觉得满户寒风才把两腿攀。
不多时呼呼已自安然睡,进来个极阔长随名叫孟喜请爷安。
说才来了个内阁苏拉抄来报,爷补授内阁学士侍郎衔。
这位爷速忙坐起含春问,何曾问是谁保我在君前。
忙接过孟喜手内邸抄看,原来是当朝保奏故加官。
忽想起明朝进内去将恩谢,难道我就穿这件破合衫。
并且又车马皆无如何是好,这孟喜说老爷千万不必为难。
奴才业已安排妥,顶马跟班车轿俱全。
老爷的衣服靴帽已然齐备,狐裘貂褂朝珠完全。
又奉上翡翠扳指携铃表,这个是奴才孝敬爷的台前。
老爷欢喜频夸奖,真是个不遗余力比孝子还贤。
又问道倘来亲友太太难见,孟喜说太太的头面衣服已备完。
一抬头见太太已向中堂坐,打扮得珠围翠绕要气死天仙。
许多的仆妇丫环随左右,居然是内家妆束入圣超凡。
姑娘阿哥两旁侍坐,也被那绸缎绫罗包裹严。
孟喜说老爷现时无人扶(服)侍,已买下了金钗十二都会歌舞吹弹。
这老爷虽然欢喜又嫌官小,又来报说将才补放吏部天官。
但只是一群家丁院中伺候,一个个锦衣花帽架弄鲜妍。
老爷叹这房小人多如何住,孟喜说已经置妥六百余间。
楼台亭榭全都好,还通着轩昂壮丽一个绝大的花园。
进来个家丁禀报说来客,有许多亲友到门前。
老爷吩咐说有请,进来了许多衣冠禽兽附势趋炎。
一个个拱肩耸背强陪笑,就便是素称长辈也跪下道喜请安。
说我们时常议论大人的相貌,平素间谈吐仪容不是等闲。
今日个果然应了先前话,就便是我们贱内都乐的难言。
那老爷心中正笑这恭维话,猛然间一声响亮枕头边。
霎时惊醒荣华梦,原来是狸猫捕鼠向前蹿。
自叹道倘然果有如斯事,也不过像这梦里顷刻荣华转瞬完。
①天潢:指皇族宗室。
②《中庸》:“君子素其位而行。不愿乎其外。素富贵,行乎富贵;素贫贱,行乎贫贱;素夷狄;素患难,行乎患难。君子无入而不自得焉。”
③鹑衣:指破烂不堪、补丁很多的衣服。
④贫困无灯,每月十三后,可借月光照明。
⑤牛衣:是指为牛御寒之物,以麻或草编成。《汉书》王章传:“初章为诸生学长安,独与妻居,章疾病无被卧牛衣中。与妻决涕泣,其妻呵怒之……后章仕宦历位,及为京兆欲上封事,妻又止之曰,人当知足,独不念日牛衣中涕泣时耶。”
(作者煦园,北京图书馆藏手抄本,清风不识月朗录自《子弟书珍本百种》,大楼东校对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