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首延秋路杳茫，迢迢驿舍最凄凉。
可怜玉骨埋荒冢，致惹金戈满战场。
负旧盟君王只为江山重，悔往事妃子空劳魂魄伤。
闲笔墨偶尔临池成小段，写一回明皇哭像感慨悲凉。
且说那明皇自返长安后，忧心忡忡怕理朝纲。
传位太子自居于别殿，进徽号天下尊为太上皇。
虽然说服食起居与天子一样，怎奈他追思妃子念念不忘。
想不尽百种风流与生前的恩爱，刻一个白檀香像供在祠堂。
这一日明皇动念要往祠堂去，满心的追悔满腹的凄凉。
入门来举目仰观心恸碎，见遗容宛似更悲伤。
暗悔道都是寡人负盟背誓，致与她抛开恩爱拆散鸾凰。
固然是鼙鼓渔阳刀兵四起，也只为寡人失算无主张。
眼睁睁官家失势军民乱，救不得轻盈弱质月貌花庞。
那时节很该亲自把兵拦御，那贼寇料也不敢直犯君王。
就使他贼兵凶勇十分恶，纵然犯了又何妨。
我与她一朝同赴泉台去，倒博得个幽冥聚首永成双。
今纵然身居大内全无恙，问余生凄凉至此有甚风光。
只落得离绪离愁千丝万缕，人间天上此恨难偿。
似这等祠宇辉煌香魂何在，怎如那西宫南内金屋增光。
那里有鸳帏绣幕芙蓉帐，空见这颤颤巍巍神幔高张。
不过是泥塑的宫娥空两两，帛装的阿监自双双。
剪簇簇锦绣幡旌难招魂魄，教寡人神思摇曳吊心肠。
我只见宫蛾簇拥擎团扇，仿佛当年护艳妆。
案前列鼎燃沉速，袅袅腾腾宝篆香。
莲炬高烧辉烂熳，照来四壁灿生光。
这情景依稀还似在长生殿，蒿葬荒凉古驿旁。
衣衾棺椁匆匆难备，只有那金钗钿盒共埋藏。
荒郊更少名香燕，草野何方去觅酒浆。
一抔土怎掩的住你那千愁万虑，不由人不伤心痛悼你魂魄飞扬。
我这里碧盈盈把琼浆奠，你那里黑漫漫把滋味尝。
你苶呆呆独坐龛中无一语，不闻你离别一向诉衷肠。
你秋波也不看我愁模样，我冥镪也难赎你返故乡。
我琼楼玉宇愁无尽，你白练黄泉恨更长。
好教我跺足捶胸伤心惨目，恰一似刀裁了肺腑火烙了肝肠。
低垂粉颈愁千状，似有汪汪泪两行。
分明是牵衣请死的愁容貌，回顾吞声的惨面庞。
休说是泥人将泪堕，就是那铁汉也肠慌。
妃子呀你苦衷我已知详细，孽海谁能渡宝航。
回头想月夕花朝是那般的快乐，猛可的把往事从头细较量。
想当初定情曾把钗盒赐，曾同你花萼楼前玩月光。
曾因你醉酒娇眠同辇坐，曾同看风流学士咏新章。
曾向那华清池内双双浴，曾在那沉香亭畔谱霓裳。
曾许下生生世世为夫妇，曾学那星桥织女会牛郎。
到而今天昏地暗人痴望，空剩下数声杜宇半壁斜阳。
今朝庙宇留西蜀，何日山陵改北邙。
蓦地里独撩衰鬓瞻遗像，茫天涯谁吊梨花早谢芳。
怎能够共枕长眠同穴葬，做一株冢边连理化一对墓顶鸳鸯。
老常侍闻听也双膝跪，旧宫娥对此也伏地悲伤。
一个个叫不出娘娘千岁，只有那扑簌簌两泪千行。
这是你昭阳殿里恩施偏，才有这锦水祠中遗爱长。
空教我衣沾残泪鹘留怨，不能够魂逐飞灰蝶化双。
纸铜钱买不得你天仙降，甚时见鸾骖碧汉鹤返辽阳。
这明皇忍痛收悲出了祠宇，对着那残霞落日无限凄惶。
诉不尽的衷情滴不尽血泪，回宫去梦儿不远细细思量。
（故事见于清洪昇传奇《长生殿》，作者佚名，杜颖陶藏别野堂抄本）
（大楼东整理自《子弟书珍本百种》，弯月上眉梢校对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