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清一统锦江山，君正臣良万民安。
诸邦外国来纳进，一统华夷属中原。
汗王登基坐了殿，金殿出旨往下传。
头道旨意把头剃，一齐都把辫子编。
二道旨免去乌纱帽，顶戴分出蓝白红（1）。
三道旨免去圆领袖，窄衿小袖身上穿。
自从道光皇爷登大宝，时局一变不像先。
时新的得胜款式三太保，不论男女都要穿。
辫子编的大撒手，戴帽头又把疙疸安。
昔年间最讲吃穿顽笑乐，而今专讲吃大烟。
那本一宗洋毒药，倾（坑）人害人又费钱。
因吃烟逼反了一个英吉利国，杨（洋）大人挂帅领兵征过南。
天津卫摆了一座坛子阵，海口上扎驻多少火轮船。
这省断那省断（断）不住，男女老幼往里贪。
众明公不信街上看，有许多的烟淋子墙上粘。
知道的认得卖的洋烟药，不知道的只当膏药幌子贴外边。
此烟土京城卖过银几两，沈阳城一两卖过六吊三。
说什关东倒比关里贵，两下使钱不一般。
京城使钱一个当两个，沈阳城一吊才合三百三。
别人抽烟咱莫论，北京有个阔关三。
此人家住前门外，坛子胡同有家园。
家财豪富银钱广，不亚如南京沈万三。
钱店当栈无其数，楼台亭阁几千间。
一妻二妾常陪伴，有些老妈和丫环。
未曾行走不是快车是快马，广（光）要走马不要颠。
小车本是四六挡（档），哈啦（2）围子大厢沿。
赶车的走的是风拍荷叶，走将起来真可看。
大栅栏拉子去看戏，有些娈童去跟班。
他爱看余三胜桑园寄子，小奎官的御果园。
张二奎四郎探母带回令，万顺合的百草山。
晌午散台要用饭，居楼园馆吃喝玩。
要吃茶天泉玉顺高明远，北门外边天会轩。
这位爷狐朋狗友不习正，架鹰架（牵）犬玩丝弦。
这些快乐全不算，后来习学抽大烟。
捧抽烟广东白签广西白斗，苏州带来金烟签。
金灯外套玻璃罩，天津捎来洋磁盘。
大爷烟具兵刃架，刀枪剑戟凳朝天。
扎花叩云（3）两边摆，红呢坐子甚新鲜。
美色女子烟泡打，苹果鸭梨放两边。
烟泡打的枣核样，两头尖尖当中圆。
头口吃着甜如蜜，二口抽着比蜜甜。
转眼就是连三口，前仰后合多自然。
一面就得二十口，两面就抽四十口烟。
大爷抽的翻身瘾，将眼一闭上了天。
瘾要抽足精神爽，普天之事知的全。
这日来到奉天省，住在德胜大南关。
叫个说书女大鼓，说的廷秀打赵昂(男)。
王二姐思想那位张廷秀，好像真的一样般。
此人名叫金蝴蝶，合城人等知的全。
赵闻东的弦子好，韩永滔的评词鼓楼南。
阔大爷来逛沈阳奉天府，酒饭茶肆他花钱。
城里城外他幌（晃）到，吃喝嫖赌他兼全。
这日回在顺天府，清清后（候）客多半年。
阔大爷广（光）抽大烟还不算，后来习学会耍钱。
钱银桌子输个净，输了天津九十九只片海船。
粮店当铺找了主，卖了仆女共丫环。
一妻二妾全都散，未用十年花个完。
人要无钱便下贱，自落大街去讨钱。
阔大爷衣裳全都更换，列位不知请听言。
洋布大衫穿身上，外套马褂吊了肩。
灯笼裤子不遮体，穿双鞋子麻绳连。
你说大爷掉下架，三九天戴着破苇连。
脸上灰尘有钱厚，支支白牙嘴唇翻。
人人见他不习礼，溜着房根要小钱。
白日要钱下晚不能住店，找个坟茔把坟看。
你说大爷阔不阔，白住人家房子不花钱。
一天要上钱几百，省吃俭用吃大烟。
这日天寒下大雪，无钱过瘾作了难。
想起当初钱财广，丰衣足食样样全。
我像（想）前高楼大厦住不尽，现如今草舍茅庵无半间。
像（想）前穿是绫罗缎，今想粗布难上难。
像（想）前骑马坐车人陪伴，现今还得步下颠。
珍馐百味天天用，而今粗米淡饭我唇未沾。
像（想）前净抽洋广土，而今想抽烟灰都是费难。
阔大爷思思想想街上走，来个朋友吴景元。
景元举目抬头看，看见阔爷名关三。
走至近前使（施）一礼，这样光景不像先。
景元这里忙开口，叫声长兄你听言。
先前你也是财主，有的是银子有的是钱。
阔大爷闻听此言双落泪，景元兄弟你听言。
是我当先不务正，吃酒（喝）嫖赌吃大烟。
万贯家财都费尽，只落大街要小钱。
白日大街把钱讨，夜间坟茔去困眠。
景元听些这一句（席）话，心中为难多半天。
腰内取出钱两吊，阔大爷他接过铜钱两吊，景元奔西他奔南。
阔大爷来在大烟馆，吱喽吱喽抽个欢。
白日抽了一钱五，晚间五分零一钱。
共合一块三钱五，两吊小钱化个干。
将钱花尽出烟馆，惹的大伙闲叙谈。
这个说你当是哪一位，北京城里阔大山。
当先有钱玩过阔，样样有谱花庄钱。
不言大伙来谈论，再把那个阔爷言。
大街又讨钱二百，穷汉市上去打尖。
枣儿切糕豆腐脑，煎饼卷葱搁辣盐。
好好歹歹吃个饱，犯了烟瘾作了难。
犯上烟瘾像得病，四肢无力腿腕酸。
阔爷坐上土台上，来了一个叫张全。
阔大爷走到面前面带笑，他与人家来问安。
此人一见明白了，不是要灰就借钱。
大爷这才无皮脸，不管人家烦不烦。
张全先前他交好，无奈只得把话言。
今日求帮我无有，咱俩烟馆去抽烟。
阔爷闻听心中乐，听说抽烟算过年。
阔爷便在前里走，张全迈步不消闲。
一行走着一行看，有个烟馆德聚轩。
二人就把烟馆进，不用分说把烟端。
张全这才开言道，此人抽烟我给钱。
头回挑了二钱五，二回又挑三钱三。
明明过瘾他不走，想着方法拉大蓝。
谁家姑娘不正道，哪个媳妇不良贤。
张全与他会烟账，辞别了阔爷名关三。
张全行走且不表，阔爷然后不体面。
正走时刮去人家四个烟斗，烟灰斗油刮个干。
你说他上哪里去，坟圈里面去抽烟。
地下铺着乱谷草，脑袋枕着半头砖。
起先香油把烟点，后来菜油冒黑烟。
无有灯罩不遮火，卷个白纸把火圈。
外边找个麻秸秆，砂胖子酒壶把眼青。
你看这是阔不阔，拿个钉子当烟签。
左右卷到不了一块，左圈右圈他不沾。
拍（摆）弄多时无过瘾，心里纳闷多半天。
大爷来了烟迷病，忽拉烧了白纸圈。
烟也未抽瘾未过，手拿烟灰口内吞。
阔爷正然犯烟瘾，谯楼以上起更梆。
一更一点照纱窗，阔大爷泪儿汪汪。
心里不住犯烟瘾，想起当年好悲伤。
未抽烟寿州自来阔烟斗，广东风（凤）竹好烟枪。
玳瑁的竹枪包的好，十八罗汉在上边。
打烟泡的好几个，光用女的不用男。
金烟签子银沙斗，吃喽吃喽只当玩。
阔爷心里只长叹，外边发了二更梆。
二更里来月影南，阔大爷不住泪涟涟，
想起抽烟无好处，要想回头是枉然。
先前吃喝玩笑乐，心里不足想吃烟。
为抽烟折卖钱桌（庄）十八座，为抽烟折卖九十九只片海船。
为抽烟坐不着小车四六挡（档），辞退赶车小跟班。
为抽烟一妻二妾不能陪伴，散了仆女共丫环。
阔大爷正然他心后悔，谯楼又是三更天。
三更三点月影深，瘾的大爷咬牙根。
瓦舍千间有多少，现今坟茔我存身。
白日大街把钱要，好像四外去游魂。
我想投亲亲无有，去找朋友不能进门。
那日孤庙住一宿，鬼哭狼嚎吓死人。
大爷正然来恐惧，忽听谯楼四更论。
四更四点月影丢，阔大爷不住泪交流。
身上无衣天寒冷，肚内无食空悠悠。
翻来覆去难成寝，爬将起来犯了愁。
五更五点天发白，西北乾天阴上来。
老天降下鹅毛雪，霎时就把地盖白。
大爷出在坟茔外，咕咚摔在地尘埃。
阔大爷该他一命亡故了，一命上了望乡台。
赶到天明报路倒（4）。一领席子盖起来。
齐大伙的都来看，穿心扛子把他抬。
把他抬到荒郊外，人家管抬不管埋。
死尸拉在官茔地，一个一个都回来。
南来黄鹰啄了眼，北来狗子把膛开。
劝人需要守根本，君子量体把衣裁。
众位听了大烟叹，回头就把烟灯摔。
编书本是闲取乐，顺着嘴儿扯起来。
咱扫自己门前雪，哪管人家瓦上霜。
这是一部阔烟叹，忌住大烟算美哉。
注释：
（1） 清朝文武官员顶藏一品为珊瑚顶，二品为起花珊瑚（在珊瑚正面镂起一个圆寿字），三品为蓝宝石或蓝色明玻璃，四品为青金石，五品为水晶或白色明玻璃，六品为砗磲，七品为金顶，八九品为镂花金顶。
（2）哈啦：当时从俄罗斯进口的一种毛料。
（3）扎花叩云：东北女工刺绣，活计，指枕头顶挖云头。
（4）路倒：街头冻饿而死者，称倒卧，也作路倒。
（作者佚名，李啸仓藏民初石印本）
（大楼东录自《子弟书珍本百种》，弯月上眉梢校。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