堪叹人生聚散频,荒凉池馆最消魂。
楼台倾倒脱金粉,花木凋零起暗尘。
曲径苔封思旧景,绣窗纱绽忆情人。
演一回庞氏春梅游故院,相见香腮点泪痕。
叹西门一身死后家庭冷,半世豪华化作尘。
撇下了力取阴谋财数万,慢散了斗宠争怜妾一群。
李娇儿暗盗资财归了丽院,孟玉楼重寻配偶嫁了别人。
孙雪娥背主私逃遭了罗网,潘金莲逢仇遇害作了幽魂。
独有那月娘吴氏把闺门守,可怜他寡妇孤儿渐渐的贫。
谁想到金莲房里的春梅姐,他不比蠢笨张狂的使女们。
从小儿志大心高多稳重,娇样儿眉弯眼俏有精神。
话头儿温柔率脆无俗态,秉性儿好胜争强不让人。
自从他不垂别泪出门去,真个是一番拆洗一番新。
嫁与那帅府周爷为侍妾,宠擅专房恩爱深。
出条的庞儿更比当时整,到后来生儿扶正就做了夫人。
这春梅他虽然富贵不忘旧,常念教调养育恩。
又搭着庞家的骨肉无一个,因此上把月娘就当做一门亲。
这一日闲中打轿来相探,恰正是西门的忌日孝哥儿的生辰。
月娘儿闻报腮含着笑,说天那哪阵风儿刮来个小贵人!
他这里款下牙床离绣户,搭扶着小玉儿接到门。
但只见周家男妇围随满,住轿掀帘请玉人。
见春梅满头珠翠钗环绕,遍体绫罗兰麝薰。
真个是裙拖六幅湘江水,髻挽巫山一段云。
蛾眉疏秀秋波媚,莲步轻盈纤手温。
朱唇儿红绽银牙儿密,声气温柔吐字儿真。
也曾是玉箫小玉一般的侍妾,到而今居移气养移体竟不比他人。
吴月娘上前厮见双携手,说是咋的了姑娘竟不上门?
我说你这几日一定把家乡探,恰应了昨夜的灯花今早的鹊音。
春梅说我早要来问安就常有事,好容易才匀着工夫来会会旧人。
月娘闻语心欢喜,说到底是旧日的娘儿们分外的亲。
慌忙让到房中去,这春梅他参拜旧灵牌儿泪满襟。
虽然说旧日主非今日主,究竟那龛中人是意中人。
这春梅前思后想柔肠断,默默无语出了会子神。
即回身双搭翠袖深深拜,向月娘进礼磕头跪在尘。
月娘拦阻说不敢,多礼了姑娘叫人怎么禁。
又说道今非昔比你折杀我也,说请起罢姑娘咱们叙叙寒温。
春梅说哟大娘的谦逊推(忒)多礼,莫不是怪奴的哪点儿不诚心。
自古道尊卑的名分是天生定,我和娘难道说是一般一配的人?
再三的让在上首相陪坐,诉说那离别情绪意谆谆。
孝哥儿见毕在一旁呆呆的看,如意儿张罗伏侍把茶斟。
玳安儿窗外低声听使唤,小玉儿房中侍立献殷勤。
吴月娘吩咐丫嬛催备饭,霎时间美酒佳肴滋味醇。
叫了那一双妓女弹词曲,请了那吴家妗子作陪宾。
饮酒中间提旧事,凄凉惨切各伤心。
春梅说老爷去世似乎不久,却怎么弹指的光阴就过了几春。
月娘说你时来一刻千金价,似我这度日如年好闷死人。
春梅说当日的繁华如同聚锦,又谁知一朝消散似浮云。
月娘说人生真是一场梦,这正是好梦荣华恶梦贫。
春梅说自从别后常思想,就是这家事牵缠没空儿出门。
月娘说今日光临真幸会,难为你礼数儿周全情意儿殷。
春梅说教养的恩深奴该答报,可是说的不有当初焉有如今。
月娘说还是你自己生来福气厚,我记得是个姓什么的神仙算你要做夫人。
提了些昔日三亲共些六眷,诉了些近来的万苦与千辛。
问了回嫁夫主家中众妇女,恨了回负义忘恩旧日的宾。
又说那雪娥怎的私逃走,又说那李娇儿怎的出了门。
又说那玉箫怎的往东京去,又说那小玉儿怎的配成婚。
果然是人因别久言无尽,不觉得旧话儿盘桓酒过数巡。
春梅说酒够了娘阿收什了罢,奴还要往前面的花园里去散散心。
月娘说还提什么花园都荒废了,姑娘啊还当是先么那们簇新。
每日家争巢的鸟鹊把人吵死,到晚来狐鼠奔腾揽梦魂。
我如今等闲也不往前边去,谁耐烦还赏什么花来踏什么春。
咱不如浅斟低唱消消闷,到没的风吹了贵体尘沾了湘裙。
春梅说奴本是根生土长咱家的女,怎么敢得地身安改变了心。
从别后痴心常把那熟人儿盼,作梦还恍恍忽忽将旧景儿寻。
奴并非衣锦还乡来夸富贵,也为的是寻梅问柳访前因。
我的娘同去走走何妨事,这有什么呢老人家就打不起精神。
无奈何的月娘呼小玉,说拿钥匙你往花园去开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