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媳妇前行引定刘婆子,过穿堂西南又进几重门。
刘姥姥前番未入深宅院,今日里重来处处细留神。
只觉得大厦高楼光辉目,回廊夹道路迷人。
石阶砖砌多平坦,后院前厅无点尘。
见了些抹粉涂脂的使女辈,又见些穿靴戴帽的小厮们。
又见些托盘弄碗的频来往,又见些送礼投书的等信音。
二人同是闲嗑话,周媳妇悄向刘婆耳畔云。
说:“今年我家的太太不理事,你们这姑奶奶他是当家理计的人。
内侄女又作了侄媳妇,婆媳们缘法儿相投甚一心。
难为他幼小年轻能主事,可算是妇女的班中夺尽了尊。
侍奉得老少的婆婆都见喜,款待得许多的弟妹甚相亲。
事情儿历练灵机儿好,家计儿操劳谋略儿深。
待人接物无差错,早起迟眠受苦辛。
你看他鲜花儿一样的温柔态,竟是个神棍儿一般的利害人。
作事儿一层作到十层上,说话儿无理说出理万分。
这如今偌大的家私都交付了,掌管着米粮仓库共金银。
正经的我家二爷全靠后,奶奶的话谁不惧怕五七分。
你再来亲近别人无要紧,定须要他的跟前礼数儿勤。”
说话间穿过了屏风门一所,院儿不大甚清新。
正是那凤姐的住房前院里,刘姥姥前次曾来认的真。
只见那屏风下挤满了僮仆辈,纱窗外站立着女孩儿们。
又听得廊下鹦鹉呼有客,阶前小犬吠生人。
周媳妇先到房中忙通禀,这凤姐因是熟识分外的亲。
吩咐一声说:“快请!”众丫环登时引进了绣房门。
见姥姥衫儿新制是毛蓝布,冠子放亮是珐琅银。
头儿上插带些荆钗棒,身儿下显露着布青裙。
更觉得鬓发星星白似雪,这一回不似前番腰板儿伸。
亏得是体儿粗实还行步儿快,脸儿丰足还有精神。
这凤姐正然理事才完毕,见他来笑脸相迎立起身。
殷勤问候双携手,一面的让坐吃茶叙寒温。
小子们把褡裢儿扛进忙倾倒,献上了野菜倭瓜色色新。
婆子说:“这是我乡间一点穷心意,姑奶奶见笑包涵只好赏人。”
凤姐说:“常来看看就多情意,又何必携带东西叫你费心。
前番既把亲情认,就该走动往来的勤。
为何疏淡无闻问,音信不通直到今?
我这里事务繁多想不起,谁能够特地专差把你寻。
知道的说你们怯官羞见面,不知的反说是我们拿大不理人。
不过是穷官儿的架子支门户,近年来谁能照料远方的亲。”
因问他女儿女婿近时的光景,又问他今岁的年成够了几分。
这婆子一一详说年来的事,多半是旱涝不收受苦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