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诗篇】一寸眉心恨几重,钗环慵整鬓蓬松。
黄花都是形容瘦,秋雨何如泪点盈。
薄命凋零知(如)有分,相思解释叹无从。
断肠最是潇湘馆,露冷霜寒泣暮蛩。
(赵景深藏本开头诗篇是:)
小窗无事遣幽情,秋到重阳爽气增。
点点金菊齐开绽,哀雁一声过楼东。
有一位多病多灾林黛玉,病在潇湘馆院中。
恹恹斜卧牙床上,不觉的心思困倦睡朦胧。
偏这日宝玉闲中来问病,兴匆匆步入潇湘竹院中。
进得门来见那些乳母丫环廊下坐,满院中苍苍竹影翠阴笼。
紫鹃说:“姑娘散闷方才睡,请进去二爷仔细莫高声。”
痴公子点头会意朝前走,雪雁儿轻轻揭起绣帘栊,
进房来珠围翠绕言难尽,另有那一种的清香往鼻内冲。
暖阁内佳人睡卧头朝里,房儿内寂然鸦雀不闻声。
这公子床头对面轻轻坐,悄悄儿细验病形容。
见佳人头边斜倚着鲛绡枕,身上横搭着旧斗篷。
柔气儿一阵儿姣吁一阵儿嗽,细声儿一会儿哎哟一会儿哼。
绣鞋儿一面儿遮藏一面儿露,纤手儿一只儿舒放一只儿横。
小枕儿一边儿垫起一边儿靠,书本儿一卷儿抛西一卷儿东。
乌云儿一半儿蓬松一半儿绕,孤拐儿一个儿白来一个儿红。
真个是神游洛浦三秋水,梦绕巫山十二峰。
病形容捧心的西子差多少,就是那妙手丹青书不能。
不提防窗前鹦鹉将茶唤,房儿内酉正交了六下钟。
霎时间佳人昼寝忽惊醒,不觉得弱体轻舒把倦眼睁。
见宝玉无言独自旁边坐,反惹得佳人意不宁。
本待要起身陪坐又娇无力,枕头上指头儿轻按俏眼儿朦胧。
命紫鹃床头重新铺坐褥,唤雪雁案头洁净洗茶盅。
低声道:“适才盹睡失迎候,贵人哪!今日刮来是那阵风?
昨日个清晨早起往何方去?可是怎么咧?要会会尊颜都不能。”
宝玉说:“连朝有事未来看你,我却时时悬挂在心中。
今日里破了个功夫儿特来看问,多有疏慢了莫怪愚兄。
这几日午后的发烧可曾少止,夜间的咳嗽可曾轻声?
身躯儿可比从先强与弱?饮食儿或比先前减与增?
送来的茯苓服过了无有?拿来的燕窝吃过不曾?
配的那丸药可是哪一料儿好?寻的那偏方儿到底是那样儿灵?”
佳人说:“起动前来多承挂意,我这病势儿更比先前一倍儿增。
参苓儿服过无其数,燕窝儿吃过好几封。
偏方儿试过尽无有应验。病魔儿延缠何日安宁?
发烧时五更已后方才减,咳嗽来一夜何曾略住声。
神气儿焦劳成弱症,梦魂儿颠倒甚虚惊。
待要去观花我心中又懒,提起了吃粥我头都是疼。
眼看着绿纱窗下奴将离去,病骨儿不日掩埋黄土坑。
这几年园中的往事都不堪回首,再若是和你们讲赋吟诗可不能。”
佳人说到伤心处,不由得泪珠儿扑簌往下倾。
一双双恰似珍珠儿落,一滴滴犹如秋露儿泠,
霎时间点点滴滴无歇止,把一条手帕儿湿透了好几层。
这宝玉硬着心肠忙解劝,心儿中万转千回不胜情。
说:“大势无妨何至如此?你把那烦恼忧愁暂止停。
我劝你药也要吃病也要养,为什么自己熬煎把自己坑?
茶饭儿也要勉强着进,身体儿也须扎挣着行。
早些儿歇下休熬夜,厚些儿穿衣莫着风。
想吃什么说知琏二嫂,要什么东西告诉愚表兄。
园中的姐妹跟前常走走,散散闷强如睡卧在房中。
若是睡坏了脾胃多添了病,叫我心中岂不疼?”
说话间痴郎久坐憨情动,不住的嘻嘻微笑眼眯缝。
一壁里搭讪说话朝前凑,他把那玉腕双携不放松。
说:“外面的菊花都开过了,真个是紫配着黄来白配红。
咱们俩何不前行同去玩赏?也别辜负了秋芳太寡情。”
使性子的佳人忙躲闪,登时间姣羞气恼面通红,
说:“起开罢,那边给我斯文坐,方才我出去了受不了外边的风。
刚刚的睡醒你又来缠我,我知道你是我命中生来的魔难星。
似这等拉拉扯扯成甚么样子?也不管人家手腕子发酸骨节疼。
动不动有人无人的上头上脸,讨人嫌更比从前说话儿疯。
知道什么一年小二年大也该把那脾气改改,何苦呢,传出去倒惹别人好说不好听。
还有句言词奉劝你,二爷的话好歹别当耳旁风。
谁象你终朝只和女孩儿们一处挤,从无见一个胭脂贴在爷们嘴上红。”
一席话把宝玉的高兴全扫尽,数落的闷闷低头不作声。
半晌道:“姑娘近日特也高傲,行动儿乾人冷似冰。
有一时好意来亲近你,谁想你每到其间和我把气生。
有一时偶尔疏忽我若失照应,你又说什么狠心咧,无义咧,哭一个不成。”
黛玉说:“本来你的心肠大比从前改,自有那上好的人儿在你的意中。
甚么金咧玉咧,我也全不懂,又是甚么冷咧,香咧,我都记不清。
请罢二爷,你往那高处里走,何苦把有用的精神在此处扔。
耽误了时候到屈尊了你,反惹的好人儿瞒怨你也不得安宁。”
说的个公子情急只发怔,他的那委屈烦难填满胸。
欲待要隐忍不言撂开手,可惜我一片衷肠未得明。
欲待要分证几句将情诉,又怕他病久的人儿把气生。
罢,罢,罢,暂时躲避由他去,等他的怨气消时再来辩明。
主意儿一定将身起,他这里步出了潇湘回转了怡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