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诗篇】情重失神便似痴,那知局外也忘机。
女伶魄走何时也?公子魂消却为伊。
两下迷离一样景,一番风雨两不知。
好一幅难描难画的痴人小像, 全在那彼此交呼猛省时。
听我说怡红院内的贾宝玉,这一日只觉静坐无聊无局(无局:不得安宁)。
望了望天上红轮方才过午,对了对房中钟表刚交未时。
看了看晴雯、麝月都酣午睡,想了想袭人说话又欠投机。
一低头信步出了怡红院,胡思想欲往东来复向西。
欲待要潇湘馆去把颦儿看,又恐怕惊了他的午梦惹嫌疑。
欲待要往蘅芜院,宝姐姐心情与我不相宜。
忽又想到园里无人这等寂寞,想必是处处儿都在垂帘不语时。
到不如独自园中闲步步,就与那花鸟相亲也遣心思。
这公子想到了得意处,分花拂柳步儿慢移。
只见那垂杨柳深深添苍翠,碧苔痕冉冉长了绿泥。
瞧一回蜻蜓闹处红莲放,看一回绿波深处戏游鱼。
最可爱鹤自刷翎鸳鸯自睡,百鸟儿无声,花影儿自移。
惟有那绿荫深处蝉声躁,好似那断续临风一管笛。
这公子去行行行行又止,猛抬头一架蔷薇把路迷。
遥望去似锦如霞耀人眼目,红红绿绿蔓住疏篱。
暗想我闲常没到这一处逛,却不知这段幽情颇有意思。
恍惚见有个人影在花墙柳壁,细看去是个女子默坐把头低。
慢慢向前走几步,偷身儿隐住在隔篱。
见他穿一身素色纱衫侧身而坐,看他那半面春风就令人痴。
乜呆呆以手画地如写字的样,人到近前他尚不知。
宝玉说:“我不曾见过这女子,看光景也是多情一个女痴。
你总不爱在闺中描鸾刺绣,这早晚也正是纱窗午梦时。
再不然你也象我散一散步,你一个女孩家园中走走有谁不宜。
为什么在这里自寻脑闷,嫩生生的小手儿画地痴也不痴。
莫不是你的心情与颦儿一样,也要做首葬花诗。
我何不顺着他的玉手儿瞧了去,看看他写的是什么诗词。”
这痴儿顺着笔迹儿留神看,数了数笔画儿足够一十七。
但只是先后模糊未曾记定,看他再写便可知。
只见他慢慢荡平地上土,再写时竟与前番不错分厘。
自己揣摸着写了一遍,是一个蔷薇的蔷字定无疑。
看他又写还是一般样,仍旧是那蔷字那有差池。
小椿龄左画右写是一个字,把一个局外的痴郎着了迷。
暗想道:“这女子一定有什么心腹事,断不是因写蔷字忘了饥。
莫非你姊妹行中有些闲气?莫非你父母跟前受了委屈?
你有什么胸中块壘(lei块壘:又做块垒,指心病、心思。)难消化,你有什么肺腑衷情难对人提。
你若肯把一腔心事泄与我,能与你排难解纷也未可知。
似这等低首无语只是乱画,我看你画到何时是个了时。”
他们俩画字的失神,看的也发了怔,忽然间一阵暴雨来的甚疾。
这痴儿见倾盆大雨来如注,那女子浑身湿透全然不知。
只见他乌云好似方才挽,粉面犹如汗淋漓。
身上的纱衣全贴了肉,露出了那姣腻洁白的嫩肤皮。
急的个痴郎失声儿高叫,说:“那女子你衣服淋了个精湿!”
椿龄被惊才知着了雨,一回头瞧见了痴郎说:“这更奇。
既知叫我你还不避避,你瞧瞧你那衣服湿也不湿。”
痴儿猛省说:“我忘情也!”急回头向怡红院里跑的疾。
羡红楼何处得来生花妙笔,似这般花样他越写越奇。
(据双红堂藏抄本迻录,参照《清蒙车王府子弟书》校对)
(河北玉麒麟整理,弯月上眉梢校对)
此段据《红楼梦》“第三十回 宝钗借扇机带双敲 椿龄画蔷痴及局外”,写成。相关内容如下:
(前面省略)且说宝玉见王夫人醒了,自己没趣,忙进大观园来。只见赤日当天,树阴匝地,满耳蝉声,静无人语。刚到了蔷薇架,只听见有人哽噎之声。宝玉心中疑惑,便站住细听,果然那边架下有人。此时正是五月,那蔷薇花叶茂盛之际,宝玉悄悄的隔着药栏一看,只见一个女孩子蹲在花下,手里拿着根别头的簪子在地下抠土,一面悄悄的流泪。宝玉心中想道:“难道这也是个痴丫头,又像颦儿来葬花不成?”因又自笑道:“若真也葬花,可谓‘东施效颦’了,不但不为新奇,而且更是可厌。”想毕,便要叫那女子说:“你不用跟着林姑娘学了。”话未出口,幸而再看时,这女孩子面生,不是个侍儿,倒像是那十二个学戏的女孩子里头的一个,却辨不出他是生、旦、净、丑那一个脚色来。宝玉把舌头一伸,将口掩住,自己想道:“幸而不曾造次。上两回皆因造次了,颦儿也生气,宝儿也多心。如今再得罪了他们,越发没意思了。”一面想,一面又恨不认得这个是谁。再留神细看,见这女孩子眉蹙春山,眼颦秋水,面薄腰纤,袅袅婷婷,大有黛玉之态。宝玉早又不忍弃他而去,只管痴看。
只见他虽然用金簪画地,并不是掘土埋花,竟是向土上画字。宝玉拿眼随着簪子的起落,一直到底,一画、一点、一勾的看了去,数一数,十八笔。自己又在手心里拿指头按着他方才下笔的规矩写了,猜是个什么字。写成一想,原来就是个蔷薇花的“蔷”字。宝玉想道:“必定是他也要做诗填词,这会子见了这花,因有所感。或者偶成了两句,一时兴至,怕忘了,在地下画着推敲,也未可知。且看他底下再写什么。”一面想,一面又看,只见那女孩子还在那里画呢。画来画去,还是个“蔷”字;再看,还是“蔷”字。里面的原是早已痴了,画完一个“蔷”又画一个“蔷”,已经画了有几十个。外面的不觉也看痴了,两个眼睛珠儿只管随着簪子动,心里却想:“这女孩子一定有什么说不出的心事,才这么个样儿。外面他既是这个样儿,心里还不知怎么熬煎呢?看他的模样儿这么单薄,心里那里还搁的住熬煎呢?可恨我不能替你分些过来。”
却说伏中阴晴不定,片云可以致雨,忽然凉风过处,飒飒的落下一阵雨来。宝玉看那女孩子头上往下滴水,把衣裳登时湿了。宝玉想道:“这是下雨了,他这个身子,如何禁得骤雨一激。”因此禁不住便说道:“不用写了,你看身上都湿了。”那女孩子听说,倒唬了一跳,抬头一看,只见花外一个人叫他“不用写了”。一则宝玉脸面俊秀,二则花叶繁茂,上下俱被枝叶隐住,刚露着半边脸儿:那女孩子只当也是个丫头,再不想是宝玉,因笑道:“多谢姐姐提醒了我。难道姐姐在外头有什么遮雨的?”一句提醒了宝玉,“嗳哟”了一声,才觉得浑身冰凉。低头看看自己身上,也都湿了。说:“不好!”只得一气跑回怡红院去了。心里却还记挂着那女孩子没处避雨。(后面省略)